张红

张红

发表于 2019-08-09 13:2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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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文/张红


明芳在一颗麻柳古树下打完坐后,来到了紫竹院坡下的长寿湖边。春节已经过去一个多月,阳春三月到了。

刚刚才从禅定中醒来的明芳,感到清明在躬,平静愉悦的他散步在湖边,看着眼前的山山水水,突然感到了有些不舍。区佛教协会已经批准他还俗了。杨梅已经把年前才在重庆买的那套住宅卖了,在菩提山下的菩提古镇买了座四合院。她想把那座仿古新建的四合院开成客栈,这几天正忙着装修呢。房子装修好后,他们也住在那里,到了那时,明芳就真正还俗了。

经过几年的治理,长寿湖已经变得清澈透亮了。明芳走了一会,在湖边沙滩一块砾石上坐了下来。眼前的湖水一片涟漪,有几只野鸭在湖中捕猎。远方的湖中岛屿绿绿葱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翠绿,而倒影在湖中的影子涟漪着,还闪烁着金色的阳光。身后不断传来婉转的鸟鸣,伴随着徐徐微风还有一阵一阵袭来的花香。明芳沉醉了,觉得自己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自己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世界。可即将到来的世俗生活会怎么样呢?他有些茫然失措起来。尽管杨梅是自己心中的一盏明灯,可她是不是自己以后世俗生活的指路明灯呢?明芳感到了疑惑,他觉得自己离开世俗生活太久了,相对而言,那可是自己涉及不深的另一个世界啊!在那片汪洋大海里,尽管有杨梅这盏灯在前面带路,可自己这艘船只在河沟划过,那可是大海一样惊涛骇浪的世俗社会啊!

突然出现的茫然又让明芳自责起来,他感到这一两年的参禅打坐白白浪费了。自己不是学会了“对境不生”吗?自己不是有敬以自持的功夫吗?世俗生活的可怕不过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罢了,杨梅不是在其中生活吗?还有那些成千上万上亿的人,他们不都生活在其中吗?如果真是苦海,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啊?不过,明芳又想到了他们是无地可逃的,因为人太多了。他苦苦一笑,好像是笑给另外一个自己看似的。真奇怪,他突然感到有了两个自己——一个自己正在思考,而另一个自己正在看呢。

“明芳!”

是杨梅的声音。明芳转过头去,看到她从茂盛的林间小路钻了出来。

“张大爷说你到湖边来了!”

明芳站了起来。杨梅身着一件白色毛衣,和一条黑色的紧身裤。她盈盈笑着,在身后茂密森林的衬托下,明芳感到一朵鲜花随风徐徐飘来了。

杨梅随他坐在了孤石上,明芳感到依偎着自己的她充满了柔情蜜意,他的内心颤动了。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他说。

“我把李娟叫来了,让她投了一些钱搞装修,让她入股做个股东,可以吗?”

“可以啊,你们情同姐妹。她人呢?”

“在菩提古镇。我一个人过来的。”

杨梅搂着自己的胳膊,明芳的臂膀感受到了她脸颊上的温度。这时,一艘机动渔船从湖心岛屿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上驶过,它身后的波澜,金光灿烂。

“好美啊!”杨梅感叹道,“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我真想陪你就在这高峰岛上度过余生啊!”

“如果我不还俗,是不可以结婚的!”

“嘻嘻,我知道!”杨梅说,“我是想出家做尼姑,这样我就可以在这里陪你了。“

“可你出家做了尼姑,我们也是不可以生活在一起的!”

“哈哈,我知道!我们不住在一起,不就行了!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真这样想过吗?“

“我这样想过啊,那个时候你还没有下决心还俗。“杨梅说,“如果你真的不还俗,我就是出家做尼姑,也要陪伴在你身边的!”

杨梅的话,让明芳感到的不仅仅是浓情蜜意,还有她那颗正跳动着的虔诚的心。他觉得自己的心滴着血,那也是此刻淌在脸上的泪。

“你怎么哭了?”

“师父过世后,幸亏还有你!不然,在这世上,我真的没有一个亲人了!“

明芳感到杨梅把自己搂得更紧了,眼前那汪湖水一直泛滥着的涟漪,似乎荡漾进了心里。他想,拥有杨梅这份爱,即将到来的俗世生活,就是刀山火海,自己也敢于直面了。

当太阳快要落山时,明芳牵着杨梅的手也从孤石上站了起来,这对唧唧哦哦的情侣想到应该归巢了。浓萌下的紫竹院已经暗淡下来,座落在傍边的厢房敞开着门,里面的白炽灯光,都亮到门口外面来了。

“大爷已经在弄饭了,我们进去帮帮忙!”明芳说。

杨梅松开了明芳的手,走在了前面。明芳则向紫竹院大门走去,他要把庙门关好并锁了。当他回到厢房时,看到张大爷正在炒菜,杨梅则在清洗碗筷。

“杨梅今天又买了些豆腐来,还买了那么多的水果!”张大爷一边炒菜,一边转过头来说,“我们这里本来是出产水果之地,她还买水果来!“

“这些水果,你们这里都不出产的!”杨梅说。

明芳笑了笑,接过张大爷递过来的菜碗,摆在了桌上。大爷一共炒了三个菜,豆腐用来煮汤了。杨梅舀来三碗米饭,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了下来。

“隔段时间,你走了,又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大爷,我们会常常回来看你的,”杨梅说,“抽空,你也常去我们那里玩吧!你就当我们是你的儿女吧!”

“好好好……”

明芳看到张大爷哽咽起来,他满屋子看了看,没看到土黄狗。

“大爷,狗呢?怎么没看到它啊?”

“思春了,还在外边游荡呢!”

大爷的话让明芳绯红了脸,自己是因为杨梅才还俗的,他突然感到自己和那条土黄狗是一样的,他也怀春了。

“明芳,我在底楼专门给你装修一间屋子,”杨梅说,“今后,你就开间书画廊吧!古镇来的游客多,会有人买的!”

听到杨梅这样说,明芳觉得自己还俗后有事可做了。他想了想,突然脑洞大开,他还有更好的生意可以做呢。

“杨梅,你还记得我在长江里救你时,我是为什么到江边去的吗?”

“记得啊,你是去捡石头!“杨梅似乎也想到了他想说些什么了,“嘿嘿,我们还可以卖石头摆件!你是想到了这个吧?”

“嗯,你想啊!古镇来的游客多。我们可以捡些长江画面石做成摆件卖的!”明芳说,“在林峰寺时,我不是常常到长江去捡石头吗?你应该还记得的!”

“嘻嘻,我还记得你那个高中同学秋霞呢,她家不就是做这个生意吗?”

杨梅的话,又让明芳想起了一些伤心的往事。他不再说话,只顾着吃起饭来。

“我可不是有意的,你可别……”

明芳看了看张大爷,看到他露出疑惑不解的样子。

“我没生气,”明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时,土黄狗从门外走了进来,明芳看到门外彻底暗了下来。可就是在黑下来的夜晚里,这座满是森林的小岛才更加迷人呢。长在森林地表上的那些花花草草,这时生发出了浓郁的香气。他已经闻到芳香。

“好香啊!“杨梅说,“吃了饭,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明芳看了看张大爷,看到他乐哈哈的。

                         第二章


长寿菩提古镇位于重庆长寿城区的西侧,在离古镇不远的西北侧就是远近闻名的菩提圣山。一千多年前,达摩祖师曾在菩提山修行数年,故菩提山又是中国著名的达摩道场。在去长寿湖高峰岛之前,明芳也曾在菩提山上的菩提寺修行过一年。现在还俗来到菩提古镇,通过客栈三楼卧室的窗户,每天都能眺望到菩提山,让明芳激动不已。每天早晨起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眺望着菩提山巅那座宝塔合掌念佛。虽然已经还俗了,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虔诚的佛家弟子。杨梅从小就随自己婆婆常常到庙里去烧香,对信佛的人怀有亲切的感情,所以,对明芳每天早晨的行为也没加以阻止。由于明芳的刑期还有大半年,按例每周都要去所在的社区矫正服务中心报到,并递交书面改造心得。社区矫正服务中心的监管员,还安排他每天清扫街道一个小时,就打扫他家客栈门前的那条巷道。

开办客栈旅店的手续办好后,客栈就开始营业了。为了让更多的游客知道这家名叫“知客”的四合院客栈,杨梅和李娟每天都要到古镇的大街上去发传单,而明芳就负责呆在客栈里接待顾客。开间书画廊的事被暂时搁置了下来,一切都要等到客栈正常营业起来过后再行实施。由于杨梅把客栈的图片挂在了网上,慢慢的,有许多远方来的游客开始预定他们的客栈了。客栈的生意好起来后,杨梅和李娟就不再上街拉客了。空闲下来的明芳就开始画画和书写作品了,没几天,书画廓也开了起来。

明芳给书画廊取了个名字叫“梅芳斋”,杨梅和李娟都觉得名字取得好,因为杨梅和明芳的名字都在上面了。画廊的大门朝向巷子,后面的小门通四合院的院子。开业的第一天就卖出去了几幅字,因为是自己写的,明芳卖得便宜,三四百一幅字就卖了。而他的字在杨梅那个名叫刘颖的大学同学家里开的画廊里,是要卖两三千的。

杨梅觉得他贱卖了自己的字画,让他卖贵点。

“我还没挣过钱呢!”明芳乐哈哈对她说,“一直都在用你挣的钱,我都花得不好意思了!”

“嘿嘿,你都为我还俗了!还分你的我的!我是那么小见的人吗?”

明芳傻傻一笑,他觉得还是先挣些钱的好,他感到自己亏欠杨梅的太多了。

“这些字画,都出自我自己的手里,”明芳说,“我随时都可以写呀画的,不打紧的。”

“可你的字画不只值这些钱啊!”

“没事的,先把生意做起来再说!”

明芳看到杨梅嘟着嘴,流露出假装生气的样子,他就上前抱了抱她。连杨梅假装生气的样子他都不愿看到啊,他感到自己就这样深爱着她。

晚饭后,明芳来到自己的书画廓里题字作画,他正画得投入时,突然听到杨梅在院子里发出了尖叫声。他丢下毛笔迅速跑到了院子,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他看到一个彪形大汉紧紧搂住杨梅正在调戏她呢。他大叫一声,急得脑壳都冒着金星了,一下子冲了上去。还没等到自己挨近那个大汉的身子,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被他狠狠的踹了一脚。那一刻,他就感到自己像一片刚从树杈上飘落的树叶,飘啊飘,然后落到了地上……随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在朦胧中醒来时,感到自己的大脑木木的,整个身子好像都不能动弹了。闭着眼睛,他觉得自己飘浮在星空似的,那些忽闪忽闪的星星围绕着自己……突然间,观音菩萨岀现在不远的一朵白云上,他默默地念起了观音菩萨的名号……

“医生!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多么熟悉,多么亲切的声音啊!明芳感到自己的泪水从眼角流了出来,烫烫的,还没流成河就被人用纸巾截流了。与时同时,他感到鼻腔里也开始流泪了,那些泪水似乎滴在了心尖上,每一滴都凉凉的,滴得心都在痛了。自己还俗才没多久呢,这大海一般的俗世就掀起了波澜,自己这艘小木船还差点被掀翻了。往后的日子还会遇到些什么呢?是风平浪静?还是波澜壮阔啊?对于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明芳来说,是未知的。他在俗世生活的经验太少了!远在重庆南山上的林峰寺,近在眼前的菩提山达摩道场,那才是他的家。可他和杨梅新组建的也是家啊,在这个家里有温馨、有浪漫、有至死不渝的坚贞——明芳觉得他和杨梅之间的爱情坚如磐石……

医生进来后,翻开了他的眼睛,然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明芳明明觉得自己是清醒的,可就是睁不开眼睛。自己是多想啊,他想睁开眼睛看看杨梅呢,他担心她跟他一样,也受到了伤害。无论多大的伤害让自己一个人承担就好了,他感到为了杨梅,就是没了性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想着想着,明芳感到了一种带着旋晕一般的疲劳,于是他又昏睡了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抽泣声惊醒的。那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抽泣声,他努力着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就像两扇紧锁着的门,是怎么也打不开啊,开门的钥匙不知丢什么地方去了。

“求求你们了!你们放过他吧!”那个陌生的妇人说,“他当时喝多了!才对你动手动脚的!”

“喝多了就可以光天化日下调戏民女吗?他是罪有应得!”明芳听出是杨梅的声音,“还把我男朋友打成了重伤!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呢!”

“你男朋友的伤,我们会出钱医好的!我们还可以补偿你们的!求求你放过我老公吧!麻烦你们到派出所把案子拆了!”

“想得美!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

“求求你了!他可是我们一家老小的顶梁柱啊!他要是坐了牢,我们一家人就没法安生了!”

“不行!犯了罪不受惩罚!那还有王法吗?你看!你看!我男友被他打成什么样子了!”

明芳听到那陌生妇人卟咚一声跪下了,她好像正在瞌头。

“求求你了!求求你放过他吧!……“

明芳觉得那妇人的声音太悽惨了,像是身在地狱中的呐喊。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情愫让他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能睁开眼睛了。

“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放过他!放过他!”他说。

“啊!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杨梅来到了他的身边,坐在了他的身后,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明芳看到那妇人从地上爬了起来,还一边用手背擦试着眼泪。

“还是放过他吧!杨梅!”明芳说,“你到派出所把案子拆了!”

“要拆也要等你把伤治好了才去!“

“好好好!”那妇人似乎看到了希望,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谢谢你们了!”

“还不知道拆不拆得了呢!”杨梅说,“他是犯罪了!我们不追究,可检查院要追究他啊!你还是去问问律师吧!”

那妇人又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慌慌张张苦恼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

“你终于醒了!”明芳感受着杨梅的体温,闻着她特有的气息,“这几天吓死我了!我真怕你成植物人了!“

听着杨梅的话,明芳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惊痛起来,他皱了皱眉头。

“你不舒服吗?”

“头痛啊!”

“那我马上去叫医生!”

杨梅抱着他的肩膀,慢慢让他躺下了。看着杨梅离时的背影,明芳又感慨起来。他觉得杨梅那苗条性感的身姿,任何男人看到都会心动的,是难以避免今后再次惹出事端的。她本是天上的仙女啊!怎么落到这凡尘来受苦受难来了?难道她跟自己一样,是因为宿世的业障吗?想到这一层,他觉得自己和杨梅在此生只有多做好事,多积累功德才有可能,才有希望消除宿世的业障。决定放过打伤自己的那个流氓,也算是好事一件了。但愿他知道悔过吧!

                        第三章


在明芳出院前两天,社区矫正服务中心的领导领着法院的法官和派出所的民警来到了医院。由于明芳有重大立功表现,法官向他宣布,减刑半年。在法官宣布后,社区矫正服务中心的领导对他说,经过统计,他已经服满了刑期,从此以后就恢复自由了。明芳除了对领导们表示感谢,对自己的行为能带来这样的结果,感到十分诧异。他可是杨梅的男朋友啊!见到自己的女朋友受到欺负,能不挺身而出吗?难道这也是见义勇为?不过,既然政府在表彰自己,说明这样的行为是值得提倡的。

杨梅送走领导后,兴高采烈差点跳了起来。

“真奇怪啊!”明芳对她说,“你是我女朋友,在你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理所应当啊!怎么就……”

“这你都不明白?你因为救我受了重伤啊!这种行为当然值得表彰了!”

“万一我没有受伤呢?”

“那就不好说了!可你想这么多干嘛!哈哈,你终于自由了!”

“可你是我女朋友啊,救你是应该的……”

“你怎么死脑筋啊?想这么多干嘛?”

可明芳还是觉得占了便宜似的,他感到良心不安啊。出院后,他决定还是要每天去扫客栈门前那条巷子,他觉得自己不该占这样的便宜。杨梅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会说出院后就要和明芳把结婚证办了,一会儿又说她想买了辆车。她说他现在恢复自由了,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你还没有到过我的老家呢!也没见过我的父母!”

“你不是说,你恨你的父母吗?说他们从小到大很少管你。”

“嘿嘿,那是过去!那个时候我过得好艰难啊!我找不到人恨,只有恨他们了!”

“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呢,今后,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了!”

“你真这样想?”

“怎么啦?”

“我可不愿意和你做兄妹!”明芳看到杨梅调皮起来,“我要做你做夫妻!”

“难道我不可以叫你爸妈叫爸妈吗?”

“不可以……”杨梅把食指竖在嘴上摇了摇,然后装着酷酷的样子走了过来,“不可以……哈哈哈……”

明芳看到杨梅被她自己装出的样子逗笑了,她一边笑着,一边撑着腰。明芳就伸手去搔她的腰,她边笑着边捉住了他的手。明芳感到一股暖流从心中涌了出来,他突然抱住了杨梅的腰,把脸埋在了她的身上。杨梅突然不笑了,明芳感到她在抚摸着自己的光头。

杨梅说一直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这样的大喜事是值得大肆庆祝一下的。明芳松开了环抱着她腰杆的双手,抬起头来。

“什么事啊?你想庆祝啥啊?”

“你真傻啊?”杨梅说,“我一直盼着这一天呢,盼望你刑满释放,盼望你重新得到自由!“

明芳点点头,可他似乎并不在乎这样的自由,他感到生而为人,人生无处不是枷锁。经此一劫,他似乎更加忐忑了——眼前的俗世,好像是一往无际的大海,在前面某处或许又有暗礁了。可杨梅不是这样想的,明芳看到她春风拂面,他觉得她的心态比自己好。

“我上街买些菜回来,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开荤了!“

“你自己吃好了,我素菜吃惯了的!怕是……”

“你都还俗了,还讲究这些干嘛?”

明芳不再说话,看着扬梅哼着歌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杨梅买了些卤菜回来,她还买了明芳爱吃的河水豆花。杨梅往他碗里夹了一些鸭腿卤菜。在杨梅眼神的鼓励下,明芳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可就在那时,他仿佛看到了鸭子被杀时,那狰狞绝望的眼神,于是他干呕起来。他急忙把嘴里边的东西吐到了病床一侧的痰盂里。

“对不起!对不起!”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居然为自己的狼狈道起歉来。

杨梅急忙递给他一张餐巾纸。

“那你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谢谢!谢谢!”

明芳突然发现自己和杨梅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可在这之前,他怎么就没发现这一点呢?或许,他们俩个都被自己的爱蒙蔽了眼睛吧。

杨梅似乎也看到了这一点,她说,“我们是陌生人吗?你这么客气?”

杨梅的话又把明芳拉回了现实,他又自在起来。

“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沾过荤,”他说,“我还真的吃不了。”

“嗯,”杨梅说,“你这样的生活习惯,我理解!可你刚才对我太客气了!我们之间不必这样!“

“好,刚才我走心了。”

“你想什么了?”

“出家人的世界,你一时半会是弄不明白的。今后,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吧!”

“不行!我现在就想听你解释!”

“我怕你听后,没了吃饭的味口!”

“你说吧!”

“刚才那块肉到了口中,我联想到了鸭子死时的惨状,于是就恶心起来。“

“就这些?”

“是啊!“

“那是你心太慈了,太善良了!”

杨梅的话让明芳大吃一惊,自己的那点良心都能被她看出来。

“没想到,这个你都能看出来?”他说,“人的这一点不忍之心,就是人的良心!如果人人都讲究这个,这个世界就风平浪静了。”

“你那说的是人!“杨梅说,“可在这人世,还是披着羊皮的狼多啊!“

明芳点点头。

                        第四章


出院后的第二天,明芳带着杨梅到了派出所。当他俩向民警讲明来意后,民警明确地告诉他们,案子已经拆不了啦,因为打伤明芳那个彪形大汉已经触犯了刑法。就算当事人不追究了,国家也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的。

回到客栈,明芳都还嗟叹不已,杨梅闲他太婆婆妈妈了。

“他是罪有应得!”杨梅对他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人家警察不愿拆案子,我们有什么办法?”

“可他的一家老小,都要靠他呢!他要是坐了牢,他一家老小的生活怎么办?“

“这天下受苦受难的人可多了!你顾得过来吗?”

听了杨梅的话,明芳沉默了。面对他人的苦难,难免会心生恻隐之心,除此以外,就凭他的能力,其他方面的事情,他是无能为力的。于是,他默默念着“阿弥陀佛”,离开了客栈的前台,来到了画廊。他敬以自持,很快平静下来,他开始研墨了。闻着墨汁的芳香,一个个字在他心中不断地涌现出来,他似乎有些按耐不住了。铺开宣纸后,他很快沉浸并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自己的身心和笔下的字融为了一体……可客栈院子里,突然喧哗起来,他听到杨梅在和人高声叫骂呢。

他迅速跑了进去。上次来医院求他们到派出所拆诉那个妇人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样子。

“我们已经到派出所去过了!”

明芳跑过去挡在了杨梅和那妇人之间。

“你们去过了!我男人怎么没放出来?”

“那是他触犯了刑法!警察说拆不了啦!“

那妇人耍起横来,骂杨梅是个狐狸精,说他男人在别处从来就没调戏过女人,怎么在这里就调戏起人来了。

“你就是个狐狸精!是你主动勾引他的!你这个狐狸精!”

明芳看到杨梅冲了过来,似乎是想上前揍她的样子,急忙上前抱住了她。

“来啊!来打我啊!来啊!”

明芳紧紧抱住杨梅,就感到怀抱着一团怒火,他觉得自己都快被火融化了。

“李娟!李娟!”明芳大声喊道,“报警啊!快报警啊!”

不大一会,他感到杨梅安静下来,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抽泣起来。明芳抚摸着她的背心,安慰着她。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李娟说那个妇人已经被吓走了。明芳抬头看了看,客栈二、三楼,靠着连廊栏杆那些住客栈的游客,还看着他们呢。

“走吧,我们进屋去。“他说。

杨梅松开手,用手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饭菜都弄好了,”李娟说,“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明芳搂着杨梅的肩膀,走在了李娟的身后。

在饭桌上,明芳看到杨梅呆呆的坐着,就是不动胸前桌上的碗筷,就往她碗里夹了一些菜。

“你吃饭啊!等会,饭菜都凉了!”他说。

“人是铁,饭是钢!”李娟说,“这世上蛮横不讲理的人多的去了!你犯得着跟那样的人生气吗?自己气出病了!倒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又没妨碍到谁,也没有招惹谁!我干嘛要受这样的气啊?”杨梅说,“他男人犯贱,反到怪到我身上来了!这世上居然有这样蛮横的人!”

“估计是逼成这个样子的!”明芳说,“我还是相信每个人都是有良心的,她应该是……“

“你又在帮外人说好话!难道我错了!”

“不是的……”明芳看到杨梅又生起气来,话都不敢往下说下去了。

空气凝固了,明芳感到自己似乎也要窒息了。李娟急切地吃完碗里的饭菜,黙默地走了出去。

明芳吃完饭,抬头看到杨梅脸颊上淌着泪水,就心痛起来。他觉得杨梅那楚楚动人的样子,就好像盛开在这世上的花,既惹人怜惜,也招人喜爱。自己是个已经出家的僧人,都为她还俗了,这俗世的男人,遇到了这样的女子,也难免……

“你应该高兴才是呢!“明芳说,“因为你就像一朵盛开在这世上的花,人长得好看,才会……”

“我宁愿长得丑些!”

“别生气了!哎,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劝你呢!我还指望着你在这俗世领着我过上幸福的生活呢!你都这样了……”

明芳的话似乎让杨梅觉察到了什么,她端起碗吃起饭来。明芳又看到了杨梅的自信,那种自信,就像绽放在寒冬腊月的梅花。这时,李娟又急匆匆走了进来。

“那个女的又来了!”李娟说,“她跪在客栈大门口哭呢!”

“她究竟想干啥?”

明芳看到杨梅把碗筷往桌上一放,迅速站了起来。他急忙上前拦住了她。

“这件事,让我来处理吧!”他说,“你们都在屋里!”

“你行吗?“杨梅说,“她可是个疯子!”

“让我试试吧!你们别出来。”

明芳走了出去。在客栈大门外边的巷子里,那妇人抹着脸上的泪水,正朝向客栈里边跪着呢。阳光晒到了她身后的墙壁上,一只白色的蝴蝶飞来飞去。明芳来到了她的面前。

“大姐,你快起来!你还有啥事吗?”

“求求你们了,到派出所去把案子拆了吧!我们一家老小全靠他生活呢!”

“可我们已经去过了啊!警察说他触犯法律了,案子拆不了!“

“那你能不能再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妇人说,“我再去求求他们!“

“好,那你起来!我这就随你去!”

那妇人站了起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明芳看到她长得细皮嫩肉的样子,想到她是不是在家养尊处优惯了,遇到了突然的变故,就变得茫然失措了。一路上,那妇人向他讲起她们家的事来,明芳默默地听着,就觉得自己成了她的垃圾桶。

                        第五章


至从明芳随着那妇人去了一趟派出所后,明芳还俗以后遭遇的第一次风波,总算是平息了。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明芳和杨梅各自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生意。由于客栈的卫生条件好,还因为每间客房里都挂有明芳的字画——每间客房里都古色古香的,有着浓厚的文化气息,因此,这家名叫“知客“的客栈,很快就成了网红客栈。平时来长寿旅游的游客,如果不提前五到十天预定,是住不上这家客栈的。不再担心生意好坏的杨梅,在明芳的指导下,精心布置起客栈的院子来。按照明芳的想法,在院子周边布置一些太湖石和盆景,会提高整个客栈格调的。品质上去了,客人们在这里住起来舒服,以后的生意就不用愁了。杨梅觉得明芳的想法好,就按照他的思路行动起来。而明芳书画廊的生意,也逐渐好了起来。

有一天,居然来了个回头客。一个少女,带着她的父母来到了梅芳斋。少女对明芳说,上次她来长寿旅游,就住在他们客栈里的。她见客房里挂的字画好看,就拍了几张发在了微信朋友圈。他父亲见过后,也觉得好,这次带父母来长寿旅游就直接过来了。

“谢谢!谢谢再次光临!“明芳说,“你们订好房间了吗?“

“嘿嘿,我提前十天就预订了,”少女说,“你们这家客栈都成网红了,不提前预定,还住不上呢!“

明芳一边和少女说着话,一边看着少女的父母。她的父母进屋后,好像被挂在满屋子的字画吸引住了,他们正盯着每幅字画仔细看呢。看到他们凝神认真观看的样子,明芳感到这是遇到行家了。

“年轻人,你叫明芳吧?”少女的父亲突然问他,“我看你的落款写的都是明芳,我想,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是的,我叫明芳!老师!”

“明芳?嘿嘿,你的名字蛮有意思的!”少女接过话说,“我叫杨柳!“

“啊?”

“怎么啦?”杨柳问,“我的名字奇怪吗?”

“不,不是的,我没想到你也姓杨。”

“难道你也姓杨吗?”

“不,不是的。“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

明芳不再说话,他转过头去看着杨柳的父母,看他们看他的字画。他们或许会看上某幅字或者画的,如果他们想买,他准备给他们一个最低价。

“明芳,这幅字,你怎么卖啊?”

“老师,你就拿三百吧!”

“啊?”杨柳的父亲似乎大吃一惊,“你怎么卖得这么便宜啊?”

明芳第一次遇到嫌价格便宜的人,他似乎被证住了。

“你卖这么便宜,总有原因的吧?”

“哦,我自己写的,你们又是回头客,”明芳说,“所以,给你们最低价。”

“好,年轻人!你是个实诚人!“杨柳父亲说,“最近,全国有个书画展在我市举行,我想推荐你去!你去吗?”

“老师,请问你是?”

“哦,我是市书法家协会的,在市艺术馆工作。我叫杨明万!“

“杨老师,幸会幸会!”

明芳向他伸过手去,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在本月十二日,你自己挑几幅字来市艺术馆三楼找我吧!”杨老师说,“来报到时,带上你的身份证。“

“杨老师,你觉得我的字行吗?”明芳说,“我这水平,我怕……”

“你也别谦虚了!到时候来吧!”

杨老师掏出手机,记了明芳的电话。当明芳掏出手机存储杨老师的电话时,杨柳说话了。

“哥哥,我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明芳点开微信,把她加进了朋友圈。

“从小我爸就让我习毛笔字,“杨柳说,“可和你比起来差远了!”

“明芳老弟,那我们先进去,一会还要去看看菩提山,”杨老师说,“十二号一定要来啊!”

明芳面带笑容,目送着他们朝客栈走去。杨柳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明芳笑了笑,也朝她挥了挥手。

晚上,在饭桌上,明芳给杨梅讲了杨老师让他去参加展览会的事,他觉得那是图虚名,他是不想去的。

“去啊!万一得了奖,你就有名气了!”杨梅说,“你现在已经还俗了,在俗世生活,都是要图名利的!没有钱财,是生活不下去的!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字得了奖,就意味着你的字就更值钱了!”

明芳觉得杨梅说的话,有她的道理。不过,对他来说,不愁吃穿他就心满意足了。更多的名利,对他来说,就犹如云烟一样,是不值得去追求的。不过,乘去重庆参加展览这样的机会,回林峰寺去看看方丈大师,并到自己的师父坟前看看,也是蛮好的。明芳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杨梅。

“好啊!”杨梅说,“可惜客栈忙,不然,我会陪你去的。林峰寺我也好久没有去了,你回去也替我向方丈大师问问好!”

“嘻嘻,你们的缘份还是在林峰寺开始的!”李娟说,“当时你在一颗桂花树下躺着午睡,还是杨梅把你叫醒了!杨梅,你是不是第一眼就看上他了?”

“哈哈,是的,又怎样?“杨梅说。

“说明你们前世相欠,今生有缘呗!”

听着杨梅和李娟的对话,明芳似乎回到了两年前,那时,他的师父还在人间呢!可转眼间,师徒二人就阴阳两隔了。他想,师父应该是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了,他不应该忧心的。

                       第六章


在杨老师约定去市艺术馆报到那天早晨,杨柳给明芳打来了电话,她说,是她父亲让她打电话提醒他的。

“你可一定要来啊!”杨柳说,“我爸说你的字画大有希望!“

“什么希望啊?”

“嘿嘿,你装呗!”杨柳说,“是有获奖的希望啊!”

明芳答应她上午就赶到重庆去。随后,杨柳在微信里给他发了个定位,让他到了重庆后,就去那里找她的父亲。临走时,杨梅拿了二千块钱给明芳,让他回林峰寺时,给方丈大师和他的师父们买些水果回去。

“要不了这么多啊!”

明芳拿了一千出来,要还给杨梅。

“留着吧!万一遇到点别的事呢!”杨梅说,“用不完,再拿回来吧!”

杨梅提出要送明芳到车站去,明芳说没有那个必要,可杨梅还是坚持要送他。到了车站,当杨梅向他挥手,依依惜别时,明芳心中突然惶恐不安起来,像是感到了什么不祥的预感。已经上车的他,突然冲下车去。

“我不想去了!“他对杨梅说。

“去吧!”杨梅笑了笑,“你不是舍不得我吧?小别胜新婚,我还等着你给我拿奖回来呢!”

明芳只好又重新回到了车上,让他感到不安的感觉消失了,就像它来的时候那样突然。这次,到重庆参加全国性的书画展览,明芳就挑了三幅字,两幅画。三幅字,分别用行书、楷书、隶书书写出来的,而两幅画,一幅是写意,另外一幅是工笔画。从小,他的师父疗和尚就教他习字画,没想到,现在的自己,会靠着这样爱好谋生啊!这样的事,他的师父没想到,他就更没有这样想过了。还是杨梅点子多,如果不是她再三鼓励,自己是不会想到用笔杆子去谋生的。

到了重庆,明芳很快找到了市艺术馆,毕竟他在重庆主城开了几个月的出租车。杨柳正等在艺术馆大门口呢,她说她闲得没事,就过来陪陪他。在艺术馆三楼,在填写申报表前,杨柳她爸打开了明芳带来的几幅字画。仔细端祥后,他笑着握了握明芳的手,说他有很高的艺术造诣。

心如明境的明芳,似乎容不得自己的心上再有一丝一毫的虚荣了,他显得谦卑起来。而这些体现在他音容笑貌中的真诚,在别人,特别是在杨柳这样的少女看来,就是一种难得的人格之美了。这样的美,是迷人的。

申请表填好后,杨老师就带着明芳来到了展厅,把他的字画交给了工作人员。

“明天才开展,”杨老师问,“我看你回长寿也不方便!你订宾馆了吗?”

“还没呢!我是想……”

“就到我们家里去住吧!”杨柳插嘴说,“有很多书法方面的问题,我还想向你请教呢!”

明芳看到杨老师指着自己的女儿哈哈笑了笑,显然,女儿的话,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我回南山林峰寺去住,”明芳说,“我明天一早再来吧。“

“你回林峰寺?“杨柳问,“你怎么去庙里住啊?”

“我从小在庙里长大,那里是我的家啊!”

“你是个孤儿?”杨老师说,“难道……”

“嗯,从小我父母就把我抛弃在那里,还是我师父……”

“你师父,是不是疗和尚?“

“是啊!杨老师,难道你队识我师父吗?”

“哈哈哈!“

明芳感到杨老师一下子把自己抱进了怀里,他的手掌还在自己背上反复地拍着呢。他感到,自己又遭遇到了某种机缘,而这一切,都是他始料未及的。

在杨老师的怀里,明芳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热情,这是一种像蔓藤触须一样,攀爬到自己身上来的感情。杨老师说,他和他的师父疗和尚是大学同学,在他师父出家前,他俩个亲如兄弟。

“连杨柳的名字都是他取的!“杨老师说,“你师父,在开县出车祸去世的妻子叫杨柳。嘿嘿,当时我不知这些啊,只晓得他的老婆姓杨。哪晓得,他给我的女儿取了一个和他老婆一样的名字!”

“爸!我怎么不知道啊?”杨柳说,“是真的吗?”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觉得不吉利,可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年了。杨柳的名字已经叫习惯了,所以,就没有改过来。有一天,我上林峰寺去找到了他,说起这事时,他反而责怪我呢!说什么我们不是兄弟吗?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取这样的名字纪念自己的老婆有什么不好?他还骂我迷信呢!“

“杨老师,从小我就生活在林峰寺,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我就去过几次,都是在白天!我晓得你,你是上学去了!“杨老师说,“可你师父常常到单位来找我啊,连杨柳都没见过他呢!”

听了杨老师的话,明芳觉得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是没有必要骗自己的,更何况,自己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好骗的。

“伯伯好!”

明芳改口叫道。杨老师热泪盈眶,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啊!”杨柳也凑上前来,“突然冒了个哥哥出来,今后就有人陪我耍了!”

“你就知道耍!你要好好向人家学习!你看你哥的字都练到炉火纯青了!”

明芳看到杨柳嘟着嘴,一双手相互捏着,放在了胸前,他觉得这个妹妹可爱极了。

“伯伯,我想回林峰寺一趟,回去看看方丈大师和师父们。明天一早,我再来吧!“

“就住我家吧!”扬柳说,“你又不是外人!”

“今天还是让他回林峰寺!”杨老师说,“明天就来我家!“

明芳不知道如何拒绝了,就是第二天,他也不想住在杨柳他们家里啊,他觉得不自在。到时候再想法拒绝吧,他这想着。

“杨伯伯,杨柳,那我先走了!”

“好!“杨老师说。

“哥,我送你下楼吧!“

“不用了!“

“我反正没事!“杨柳说,“爸,我们走了!拜拜!”

                       第七章


在回长寿的出租车上,明芳惶恐不安。杨梅的电话打通了一直没有人接,而李娟的电话一直占线,像永远都打不进去似的。自己中午刚刚回到林峰寺,正在和方丈大师寒暄叙旧,就接到李娟打电话来了。她说杨梅又遇到流氓,杀人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明芳不敢去想像杨梅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去自卫杀人的。一想到血淋淋的情景,他就像虚脱了似的,精气神都没了。

一个小时后,明芳终于赶回了客栈。客栈大门警示带外,围了一大堆人,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明芳挤了进去,说自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之一,才从重庆赶回来。

“你的身份证呢?“女警察问。

明芳掏出身份证递给她,然后随她进了客栈。客栈院子的地上,摆了一幅担架,上面躺着的人被一块白色的布覆盖着。明芳感到自己浑身颤栗起来,那个躺着的人会是杨梅吗?他跌跌撞撞走了过去,被走在前面的女警察拦住了。

“她是杨梅吗?”

“你问的是行凶者吧?”女警说,“她已经逃走了!”

“怎么会这样啊?她一个柔弱女子……”

“有证人说,她在客房里被这个人强迫了,才出手行凶的!”女警说,“你们是合伙人吗?“

“我是……我是她男朋友!”

明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抽泣起来。

“跟我走吧,去说说你的情况!”

路过一间客房时,明芳看李娟在里边,正在接受两个警察的询问。

“李娟!“明芳大声吼道,“杨梅呢?”

李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一脸惊悚的样子。

“你吼什么吼?”女警说,“跟我走!”

那一刻,明芳觉得天塌下来了,自己的眼中一片茫然。可茫然中,他分明看到了杨梅的身影——她满身尘埃,跌跌撞撞,正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流浪呢!可理智告诉他,她还没有逃到那么远,或许,她正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瑟瑟发抖吧?被抓到后,她会被枪毙吗?还是坐牢啊?一切都是未知的,但明芳又感到,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像电视剧里边的故事一样,会一一展现在自己面前的。当人生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呢?他感到有必要去揭开这个谜底了!如果这世上没有了杨梅,他感到自己也不可能独活在这世上,杨梅的存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尾随女警进了一间客房。女警正准备询问他时,他听到她的电话响了。

“什么?杨梅到派出所投案自首了!”女警拿着手机说,“好好好,我们马上回来!”

明芳看到女警挂断了电话,站了起来。

“你女朋友已经投案自首了!”她说,“已经没有必要向你询问她的去处了!你走吧!“

“那我可以去派出所看看她吗?”

“等以后吧!现在去,你是见不到她的!”

明芳默默转身,走出了房间。路过那间客房时,他看到李娟还在里边接受询问呢。而摆在院子的那具尸体,已经被人抬走了。

明芳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李娟从那间屋子走出来。警察们撤走了,围堵在客栈大门的人们,也离开了。有几个游客嚷嚷着要退房,说住在这里晦气,明芳叫李娟都给他们把房退了。等他们走后,明芳站在前台外边,问起了事情的经过。李娟说事情发生时,她不在,那个时候她在古镇菜市场买菜。回到客栈的时候,她也没见到杨梅,只看到来了大批的警察,有个住客栈的客人告诉她,杨梅杀人了,她才想到给他打的个电话。电话刚刚挂掉,警察就把她控制起来,把她的手机也给收走了。

明芳随李娟来到了事发现场,那间客房在二楼左边的尽头,客房门敞开着。明芳特意看了看连廊顶部的摄像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录像呢?这个摄像头360度24小时不间断摄影,我们回去看看!“

“早就被警察拿走了!“李娟说,“刚才退房那几个客人,全是住这二楼的,刚才你怎么不问问他们?“

“我也那样想过,“明芳说,“他们应该没有亲眼看到,不然,怎么见死不救啊?“

客房里面整洁干净,地上,床上都没有看到血迹。

“已经收拾过了,“李娟说,“警察验过现场,就让我叫清洁工收拾过了!“

事情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的?难道就是那个女警察说的那样吗?明芳突然想到杨梅已经投案自首了,如果她真有罪,她会这样做吗?以明芳对杨梅的了解,她虽然刚烈,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傻事的。她应该是看到了生的希望,她应该是觉得自己能洗脱身上的罪名才会去投案自首的……明芳这样想着,似乎从中看到了希望。

从客房出来,明芳看到从客栈大门走进来凣个游客,就急忙和李娟走下楼去。他突然想去派出所问问,看杨梅是不是还呆在那里,说不定警察会让他们见上一面的。他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杨梅面前,应该是她最大的欣慰了!他感到杨梅正在默默地呼唤着他……。李娟忙着在给客人们登记,他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来到派出所,底楼执班的警察说已经转到看守所去了。

“你回家等着吧!”警察说,“有事,我们会通知你的。“

“请问,你们现在弄清楚了吗?她犯罪了吗?”

“你回去吧!我们会弄清楚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时间会很长吗?”

“不知道,你还是回去等通知吧!”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杨柳打电话来问明芳怎么还没有到书画展现场,她说许多书画大家看了他的书画后,都想和他见见面。

“你快点来吧!机会难得!”杨柳说,“这么多大师欣赏你,能结识他们对你以后的发展,帮助很大的!“

明芳说他有急事已经回到长寿古镇了,因为有要事在身,去不了重庆了。

“再急的事,都没有你的前途重要吧?”杨柳在电话中说,“你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啊?”

“我真的来不了!客栈出大事了!”明芳说,“麻烦你告诉杨伯伯,这几天我都不上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啊?让你着急成这样?”

“我女朋友杀人了!“

明芳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可刚挂了电话,他就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最后说的那句话,语气太重了。人家杨柳也是一番好心,反而成了自己发泄情绪的对象。派出所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按耐不住自己的明芳,又想着去那里一趟了。

“人命关天的案子,哪会这么快就出结果啊?”李娟对他说,“你一个学佛的,怎么还不如我啊?把心抚平了,安心把客栈和画廊的生意做好吧!免得让杨梅在那边都操心这些事!“

“她都呆在局里了,会担心这些?”

“你还是不了解她啊!”李娟说,“和你在她心中一个样,这家客栈也是她倾注心血,在此生的希望啊!她还靠着客栈生财呢!在俗世生活,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

可明芳并没有把李娟的话放在心上,钱财对他来说都是身外之物,他觉得人活着,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此生并不是人生的终点,身体不过是自己借来修行的皮囊罢了。他决定还是去派出所一趟,哪怕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他觉得自己只要去了,至少对自己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

“那你早点回来!“李娟说,“一会儿,我还要上街买菜回来煮午饭呢!“

明芳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到了派出所,值班室的民警告诉他,还是没有更新的消息,他说杨梅还在看守所接受审问呢。

“不过,我听说那个死者是个吸毒者!“警察说,“是个吸毒惯犯了,已经在戒毒所几进几出了!”

“他是本地人吗?”

“不是,“警察说,“派出所和刑警队的人,已经到死者的居住地调查去了!“

警察的一席话,让明芳宽心起来。他心中的负罪感减轻了,他已经把杨梅犯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来了。他感到自己和杨梅是一体两面,杨梅的事就是他的事。这应该是他俩彼此挚爱的缘故吧。

在派出所,明芳和警察聊了一个多小时,他问了许多法律上的问题。警察也乐于为民解忧,都详细回答了。突然,李娟打来电话,让他赶紧回去。她说有个姑娘有急事找他。明芳向警察表达谢意后,走出了派出所。在回客栈的路上,他都在纳闷:会是什么人来找他呢?在本地,他记不得自己还认识其他的姑娘啊?

回到客栈,明芳看到着急找他的是杨柳。他刚踏进客栈大门,就看到她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显得十方焦急的样子。

“你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杨柳说,“我爸让我来看看!“

听到杨柳这样说,明芳真正相信了杨伯伯和自己的师父,就不是一般关系的故交了。作为一个佛家弟子,他为自己之前的猜疑感到羞耻,他感到自己并不纯粹,至少心地并不虔诚。

“她还呆在看守所呢!”明芳说,“不过,那个死者是个吸毒惯犯,警察已经去那个人的居住地,调查去了!“

“那嫂子是为民除害了!”杨柳说,“嫂子我见过啊!她怎么会杀人呢?肯定是受到侵害时,失手杀人的!“

“现在我都没弄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杨梅长得漂亮,都说是在遭到强迫时才……,如果对方真是个毒犯,我估计是为了钱财吧?”

这时,李娟走了过来。她叫明芳到前台去守着,她要上街买菜回来煮饭了。

“李娟,我介绍你们相互认识一下!”明芳说,“这是我师父的故交,杨伯伯的女儿,杨柳。我这次上重庆参加书画展,就是他们推荐去的!“

“你不说,我都猜到了!杨柳,你好!谢谢你们了!“

“你好,娟姐!你不知道,我的名字都是明芳哥的师父取的呢!“杨柳拉着李娟的手说,“这件事情太神奇了!我们原来推荐明芳哥去参加展览,是因为觉得他的水平高,没想到会引出一段渊源来!“

“是啊!“李娟说,“事事难料!你们聊吧,我去买些菜回来!“

看到李娟离开后,明芳来到了客栈前台,杨柳也尾随而至。

“哥,我是开车下来的,”杨柳说,“我看你这两天呆在这里,也解决不了问题!下午,还是随我上重庆吧!去见见那些书画大师。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一辈子都难得遇到过一次呢!你想嘛,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今后都难见面的!“

“可我要呆在这里等消息啊!”

“在哪里不是等啊?即使有什么事,他们也是电话通知你吧?就是到了重庆,如果真有事,你也可以赶回来啊!更何况,还有娟姐在这里!”

明芳觉得杨柳说得有道理,就说等李娟回来商量一下。杨柳听了他的话,显得异常高兴的样子。明芳觉得这个妹妹太可爱了,居然为了别人的事这么费心。她的心地这般美好,就像冬天飘荡在空中的雪花那般纯洁,明芳为自己有缘遇到这样的妹子,倍感欣慰。如果拿自己和她比较的话,就显得形影污秽了。

                         第九章


明芳下午还是随杨柳到了重庆,尽管他心里始终牵挂着杨梅的事。由于是全国性的书画展览,展览厅里人来人往,其中,有许多人是来自各地的书画大师。在杨柳的陪伴下,明芳看完了所有展品。真是大开眼界啊,艺术家们各具特色的书画作品,源于他们对书画艺术的理解,明芳在书画作品中,似乎看到了一个个活灵活现的艺术精灵,那也是每个艺术家的灵魂。

看完展览,明芳随杨柳到了她父亲的办公室。杨伯伯正在和几个艺术家聊天呢,看到明芳后,他急忙问起他的事来。明芳说还没有定案,不过,他强调那个死者是个吸毒惯犯。

“她肯定是自卫!”明芳说,“应该是防卫过当了!”

“那就好!那就好!”杨伯伯松了一口气,“来来来,明芳!我给你介绍几位前辈!”

杨伯伯介绍的所谓的大家,明芳一个都没听说过,那也是他长期呆在寺庙里,孤陋寡闻的原因吧。不过,展览馆中那些精彩绝伦的艺术品,肯定有些是眼前的几个大师所作,明芳不由得景仰他们起来。杨伯伯向大师们介绍他时,说是年轻有为的青年艺术家,当然,也未忘记说他还是他一个特别好的朋友的徒弟。

“他的师父后来出家,当了和尚!”杨伯伯说,“那也是我们重庆的书画大家啊!他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的徒弟,有现在的艺术成就,也会……”

明芳看到,杨伯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他突然哽咽起来。

“杨伯伯,我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好!”明芳说,“和这些大师比,还差得远呢!”

“小兄弟!你也别谦虚了!”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老者说,“我看你的字,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了!你杨伯伯专门带我们欣赏过了!“

老者的话,让明芳诚惶诚恐,他越发谦虚起来。而洋溢在他神情中的那抹谦和与安详,在他人看来就更加迷人了,特别是在杨柳的眼中。这是他不知道的,虽然,他常常感到清明在躬、心如明境,可他那双眼睛也不是什么都看得穿的。

后来,明芳和杨柳坐在几个艺术家后面,听他们调侃字画。快要天黑时,杨伯伯说由他做东,请大家吃饭。明芳以自己只食素食为由推辞了。杨柳看到明芳不去,她也不去了。杨伯伯他们离开后,明芳说他晚上回南山林峰寺去住,可杨柳不同意。

“天都快黑了!“杨柳说,“林峰寺离这里那么远,你还是住我家吧!“

“可…… ,我怕给你们添麻烦啊!“

“见外了吧?你又不是外人!”杨柳说,“我听说明天就评奖了,你住那么远,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嘿嘿,说不定,会评个一等奖呢!”

奖不奖的,明芳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他是怕到杨柳家去住,自己不自在啊!对他来说,她的家再温馨,也是一个陌生的环境啊!而自己是自在惯了的一个人。可人家的盛情难却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随杨柳坐上了她的轿车。

到了杨柳家所在的小区,在回家之前,明芳随杨柳到街上买了一些凉菜。知道明芳不吃荤菜,杨柳特地买了一些海菜和炒熟的花生米和卤豆腐干。杨柳的母亲并不在家,她说应该是被她爸叫着,一块吃饭去了。

在杨柳家的客厅里,挂了几幅他父亲的字画。明芳琢磨欣赏着,而杨柳则进厨房蒸饭去了。蒸好饭,杨柳出来带明芳走进了书房。一堵墙的书架上全是书啊,一张长长的条桌就是书桌了,上面铺了一张宣纸,宣纸下边的桌上满铺着一张蓝布。桌上傍边放着一个圆圆的敞口瓷岗,一些书画作品被卷成筒,插在了里边。看着笔架上的毛笔,闻着墨汁的芳香,明芳似乎按耐不住自己了。

“嘿嘿,你就练练手吧!”杨柳说,“我出去弄菜了!“

明芳点点头,就研起墨来。研好墨,他平心静气,拿起毛笔默写起《心经》来。写着写着,他感到自己和手中的笔尖融为了一体,观世音菩萨似乎从他笔下的每个字里浮现了出来。观音菩萨望着自己微笑着,带着慈悲、带有庄严、带着禅定甚深的境界……当明芳写好最后一个字时,才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在呼吸。

“杨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嘿嘿,早就进来了!“杨柳说,“是你写字时太专注了。这幅字写得……啊!太漂亮了!隽永秀丽!送给我吧?”

“纸笔都是你家的,这幅字当然也是你的了!”

“谢谢!哥,我们出去吃饭吧!”

杨柳弄了一大桌菜,明芳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居然对家务这么在行。桌上还放有一瓶红酒,两个酒杯。杨柳正要给他倒酒时,明芳捂住了酒杯。

“我是不喝酒的!”明芳说,“喝酒就犯戒了!”

“犯什么戒啊?”

“我曾经出家,做过和尚呢!”

“嘻嘻,可你现在不是还俗了吗?”杨柳说,“我可是在寺庙问过和尚师父过的,喝带色的酒不叫犯戒,喝白酒才是犯戒!最近,你遇到那么多事,为什么不喝点酒,解解闷啊?“

杨柳说的话,明芳不以为然,不过一想到杨梅还呆在看守所里,他就感到悲哀起来。他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发泄一下。他突然接过杨柳手中的酒瓶,给自己满满倒上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哥,你慢点!哪有你这么喝酒的!”杨柳说,“这酒得慢慢喝,才有情趣!”

明芳觉得这酒酸酸的,又不甜,是一点情趣都没有的。杨柳把酒瓶拿过去,只给他倒了半杯酒,然后,给她自己也倒了半杯。

“哥,你先吃点菜,我们再慢慢喝!”

明芳吃了几口菜,然后捏着酒杯和杨柳碰了碰,又一口喝了。

“哥,你酒量真大!不过,这酒得慢慢品,才品得出味道!”

“不就是一股酸味?”明芳说,“这有什么好品的?”

“可这种酸味有一种厚重的感觉啊,当它正要消失时,有一点清香的味道!”

“真的吗?“

明芳把酒杯递了过去,杨柳又给他倒了半杯酒。在他举杯慢慢品尝时,他发现自己开始头晕眼花起来。他摇了摇头,以为这样做可以让自己立刻清醒起来。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经过书画大展组委会开会研究讨论,获奖名单终于出来了。在艺术馆大会议室,来自全国各地的书画家们汇聚一堂,议论纷纷。明芳心如止水,看着主席台上的人交头接耳。杨柳坐在他的身边,似乎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心情。一早起来,明芳就看到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特别是在看他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明芳感到那应该是一种羞涩的眼神。昨天晚上,他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床,不过一早醒来,自己只穿着内衣内裤。应该是杨柳扶他上床,并帮他脱掉外衣的,他感到杨柳应该是因为这个才害羞的。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终于开始发言了,他请出了全国书法协会一位主席宣布获奖者名单。一等奖获得者一共有十名,明芳也位列其中,当明芳的名字被主席宣布出来时,明芳看到杨柳的眼睛闪烁着泪光,她的双手快节奏拍着,那掌声格外清脆响亮,迅速响遍了全场。看到她比自己还激动,明芳不以为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获奖是应该值得这么激动的。他突然感到自己和所有在场的人们,好像来自不同的世界,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他的一幅画,获得了二等奖,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一向把画画当着玩的,自己好像也从未认真去构思,画过那怕一张画。所有的画都是随心画出来的。

当明芳上主席台领取奖状时,放眼全场,他看到杨柳鹤立全场,一个人站在那里为他挥手欢呼。那一刻,明芳为她流泪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一颗诚挚的心。当他重新回到座位时,杨柳拽着他的胳膊,把头依偎在了他的肩膀上。杨柳的举止,又让他想到了杨梅。开完会他就想回长寿了,回到长寿后,就去派出所,说不定又可以打听到杨梅的新消息。只要是事关杨梅的消息,那怕只有指头那么小,对他来说,也是天大的事啊!他是为杨梅才重新回到这个世俗社会的。至于杨柳,他已经把她当自己的妹妹了,而她的举止,在他看来也是正常的。她应该是把自己当作她的亲哥哥了吧!

会后,杨柳说下午是获奖作品拍卖会,她问明芳参加拍卖不?

“如果你想把作品换成钱呢,就参加拍卖吧!”杨柳说,“如果你想把获奖作品留下来,作纪念也是可以的!毕竟是获奖作品!”

“还是卖了吧!”明芳说,“杨梅还呆在看守所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钱了!”

“那你多少钱才卖呢?”

“这个?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明芳说,“这件事,只有麻烦你和杨伯伯了!”

“好吧!这个我和我爸替你搞定!”

“杨柳,我想马上回长寿了!说不定杨柳的事又有消息了!”

“你呀!怎么一提到嫂子就像丢了魂似的!”杨柳说,“她当真对你这么重要?”

“是啊!要不是为了她,我还在呆在庙里读经念佛呢!”

明芳看到杨柳叹了口气,她那双眸子看着自己忽闪忽闪的。他似乎看到有两只蝴蝶从她的眼中飞了出来,正围绕着自己上下翻飞呢。

明芳把作品拍卖的事全权委托给杨柳和她父亲后,就坐公交车回到了长寿菩提古镇。李娟看到他拿回来的奖状,激动得哭泣起来,她说她是替杨梅哭的。

“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吗?”李娟擦着泪水,对明芳说,“有的人写了一辈子,都没有获过奖呢!你现在是个书法家了!而且,还这么年轻!就凭这两张奖状,以后,你再也不会为衣食操心了!”

“有你说的这么好吗?”

“当然了,不然,我们马上就可以作个试验!”李娟说,“从此以后,你的身份就变了!变得尊贵了!”

“何以见得?”

“你不是马上到派出所去吗?”李娟说,“我陪你去,你就知道了!”

“可客栈谁照看啊?”

“我叫张妈帮忙看一会,你不在这两天,全靠她帮忙呢!”

李娟还真的陪明芳到了派出所。到了那里,李娟大大方方叫警察去把他们的领导叫来。

“刚刚才获全国书画展一等奖的大书法家,明芳来到你们这里了!”李娟说,“难道你们领导不应该亲自接见吗?”

“你说的是他吧?”警察说,“前两天他也来过,你骗我的吧?”

“我敢在你面前骗人吗?”明芳看到李娟从包里拿出奖状,“你看看,今天上午才得到的奖状!如果你还不相信,我马上用手机上网搜索出来,让你看看他获奖时的照片!”

“好好好!我信!我信!”警察说,“你们坐,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明芳觉得李娟这样子提高他身份的办法,并不咋地,反而置他于尴尬的境地了。

“你别这样,好不好!”明芳满脸通红,对李娟说,“这样做反而不好!”

“可我不这样做,能打听到杨梅的更多消息吗?”

听到李娟这样说,明芳觉得为了杨梅,自己作什么样的牺牲都是在所不惜的,那怕是颜面扫地。派出所的领导还真来了。刚见到明芳,就像认识他似的,热情地握起他的手来。

“我也是个书法爱好者,今天能见到你,真是有幸啊!”领导说,“我还专门上重庆参观过展览呢!”

明芳诚惶诚恐,他还从未被这么大的领导,被这么热情的接待过呢。当领导听说他在菩提古镇开了一家书画廊,就说抽空一定去参观参观。当明芳问起杨梅的事情时,领导顿时严肃起来。他说他们一定会依法秉公办理的!他要明芳放心,他们是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当明芳问到案件的进展时,领导说,死者是个吸毒惯犯,从录像上看,他当时正持刀行凶抢劫,杨梅是在反抗推搡中把他手中的刀,推向了他自己,悲剧就这样发生了。听了派出所领导的介绍,明芳觉得杨梅应该是无罪的!在他的心中,又燃起了对未来希望。而且,这样的希望是值得期待的,也是可能发生的!他这样想着。

                        第十一章


出乎明芳意料之外,当他和李娟离开派出所时,派出所的领导居然亲自把他们送到了门外。在回菩提古镇的路上,一想到杨梅在不久的将来,就有可能获得释放,明芳的心里啊,似乎有一朵鲜花绽开了。这时,杨柳也从重庆给他打电话来了,说他的六幅字画拍卖成功了。具体卖了多少钱,她却说暂时不告诉他,等她第二天上午来长寿时,再给他一个惊喜。自己的字画能拍卖出多少钱,明芳自己是没有数的,他自己对这个也是不上心的。不过,在他心里倒是萌生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他的这个想法还得等杨梅释放出来后,商量后再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总感到自己和杨梅并不属于这个俗世社会。他们需要去一个桃花源似地方,只有那种地方,才是他们的乐园。

第二天上午,明芳闲坐在梅芳斋读书时,杨柳从巷子那边走进屋来。

“嘿嘿!明芳哥!你又开门做生意啦!”

明芳急忙站了起来,心中对这个妹子充满了感激。他忙着给杨柳泡了一杯茶。

“哥,你猜猜看,”杨柳乐哈哈的,看上去就像一朵稚嫩的花,“你猜猜看共卖了多少钱?”

明芳摇着头,连说这个不好猜,他也不想猜。

“嘿嘿,卖了三十六万!没想到吧?”

自己的字画能卖这么多的钱,对明芳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怎么可能呢!怎么……”

“哥!你是身在深闺无人识啊!像一个大家闺秀!一旦拉出来溜溜,是漂亮得很啊!嘿嘿!”

明芳觉得杨柳的话有点牵强附会,可她说这样的话,也是在替自己高兴啊。

“哥,钱都存在我卡上呢!你把门关了,我们到银行去!我好把钱转给你!”

“我没有银行卡啊!”明芳说,“钱就放在你那吧!暂时,我拿来也没有用的!”

“嘻嘻,没有卡,拿身份证去办张就行了!”杨柳说,“这么多钱,放在我这里,你不怕我跑了吗?”

明芳笑了笑,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了。不过,杨柳如果真的拿着那些钱跑了,他也不会在意的。如果那些钱,真的没有地方可用,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走吧!别磨叽了!”杨柳上前扭住了他的胳膊,“这么多钱放在我这里!我自己都不放心自己了!”

明芳只好把店门关了。一路上,杨柳和他有说有笑的,她就像一只围绕着他上下翻飞的漂亮蝴蝶。可自己并不是一朵花啊!他想。

从银行出来后,杨柳突然拉着明芳的胳膊,让他请客吃饭。明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觉得留李娟一个人在客栈做饭吃不好,就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她。

“哥,你到底是请我吃饭?还是请她吃饭啊?”

“你们俩个我都请,不好吗?”

“好啊!”杨柳嘟嘟嘴,转过身去。

看到杨柳不高兴的样子,明芳还是拨通了李娟的电话,他对她说,他中午有点事在外,就不回客栈吃饭了。这时,杨柳才转过身来了,两个脸蛋红彤彤的,像开了两朵桃花。她大大方方掺着明芳胳膊,问在这古镇里有什么好吃的?这可把明芳问住了,虽说他住在这古镇,却一次都没在外面的餐馆吃过饭呢。

“你是知道的,我平时吃素,所以……”

“哈哈!我知道了!你就没在这古镇的餐馆吃过饭!那我们随便找一家馆子!”

他们随随便便走进了一条巷子,在一家门前流着溪水的餐馆外边,坐了一下来。馆子的餐桌都是摆在门外边的,桌子上边撑着太阳伞,太阳伞上方是溪边柳树的树荫。

“这环境太好了!”杨柳说,“满有情趣的!”

明芳往周边看了看,就觉得仿佛身在梦中的江南。杨柳点好菜,就爬在桌上,明芳发现她好像有心事似的。

“杨柳,你在想些什么啊?”

“想你!”

“我有什么好想的!”

“要是在杨梅姐之前,我能认识你就好了!”

“为什么?”

“嘿嘿,你傻啊!那样我就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了!”

明芳觉得杨柳对自己说这样的话,简直不可思议。自己可是个一无所有,在这俗世,也是个毫无追求,一事无成的人啊。

“我觉得你这样的想法,太疯狂了!”他说。

“为什么?”

“我可是个毫无追求,一无是处的人啊!”

“你怎么能这样看待你自己呢?”杨柳嘟嘟嘴说,“你还不好吗?我们的大书画家!”

“写字画画,只不过是我的爱好罢了!”

“可你这样的爱好,已经成就了你啊!”

“什么名啊!利啊!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

“嘿嘿,我就喜欢你这点!”

“为什么?”

“超然脱俗!就像一朵莲花,宛在了水中央!”

“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好!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想多了,误会在我身上了!”

“嘿嘿,你虚怀若谷,我也喜欢!”

明芳突然感到,对话再也持续不下去了。可杨柳却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哥,你还想得起那天,住在我家发生的事情吗?”

“哦,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还喝醉了!现在都觉得过意不去呢!”明芳说,“给你添麻烦了!”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还想得起来吗?”

“后来……”明芳突然不安起来,“后来发生过什么吗?”

“当时你醉了,人家扶你上床的时候,你叫着杨梅姐的名字,把人家……”

听到杨柳这样说,明芳似乎回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似的,突然惊慌起来。

                       第十二章


回想起那天晚上醉酒后所发生的一切,明芳就觉得愰若隔世一般。那分明是一场梦啊,怎么就摇身一变,成了现实?而且两个梦中的主角之一,还发生了变化。

“哥!你怎么啦?”杨柳说,“发生那样的事,也不都怪你!如果我不愿意,你都醉成那个样子了,你会如愿以偿吗?”

“我还真以为那是一场梦呢!罪过!罪过!”

“你怎么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啊?”杨柳面红耳赤的样子,“我又没有让你负责任!”

“这种事情,我能不负责任吗?”明芳说,“你说吧!要我怎么办?要不,这拍卖字画的钱,我全给你!”

“哥!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强求做你的女朋友!”杨柳说,“今后,你就让我做你的经济人吧,你的字画由我出面来经营,你我六四分成!你看可以吗?”

“你是想经营我的画廓吗?”

“不是的,你那个画廊还是你自己经营,我的市场在重庆,乃至全国。”杨柳说,“我是线上交易。”

“好吧!”明芳说,“我答应你!”

“哥,今后我们还是以兄妹相称吧!如果你寂寞了,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杨柳,我不是那样的人!那天如果不是喝醉了……”

“哈哈,我们不说这些了!菜来了,吃饭吧!”

明芳干咽着,杨柳递过来的那碗饭,越吃越不是滋味。他感到自己和杨梅遭遇到的所有事情,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未来还会安排他们遭遇些什么事呢?他觉得是不可预料的。眼前的杨柳,看上去这么可爱,可她对自己是否贞洁,怎么不像自己那样看重呢?尽管杨梅在遇到自己之前已不是一个贞洁的女人了,可她是被迫的啊!可那天晚上,自己醉酒后做的那场梦,如果杨柳不配合、不愿意,她是不会失去贞洁的……她是不是爱上我了啊?如果不是这样,她会献身于我吗?想到了这一层,明芳觉得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事情不会像自己和杨柳在一起吃饭这么简单的。他似乎看到了在不远的将来,生活在汪洋大海中的他,注定将迎来一波又一波惊涛骇浪。

“哥,吃完饭,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好啊,回客栈吧!应该还剩得有客房。”

“回那里怎么休息啊?你就不怕李娟……”

听到杨柳说这话,明芳似乎听明白了她想要什么了。

“你是知道的,我和你杨梅姐是怎么样的感情!”他说,“我已经无意中背叛过她一次了,我不想……”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可她现在不是不在你身边吗?我又没想拆散你们!”

“她不在身边,我也不能背叛她呀!”

“哈哈,哥!刚才我是在试你呢!好吧!一会,我们就回客栈!”

“试我干什么?我看上去好色吗?”

“哈哈!你不好色?干嘛为了杨梅还俗?”

听了杨柳的话,明芳还真感受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俗的。原来,自己也是俗人一个啊,自己之前的清高都是一种作派,是虚伪的!他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感到羞耻。

回到客栈,明芳让李娟给杨柳找了间客房,让她休息,自己则回到梅芳斋打开了店门。感到犯困的明芳躺在一张躺椅上,眼睛眯着,心里糊涂,不大一会就睡着了。正当他在梦中和杨梅鹊桥相会时,手机玲声把他闹醒了。他一看,是他保存的派出所座机打来的。警察让他下午三点钟准时到渡舟看守所大门前去接杨梅,她被无罪释放了。此刻的明芳,犹如遭遇到了晴天霹雳,发心疯似的大喊大叫起来,还激动得泪流不止。他张牙舞爪跑到了客栈的院子。

“杨梅无罪!杨梅无罪!……”

他声嘶力竭大声叫着,吼着。他对杨梅那份诚挚的感情,似乎感动了天地,他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接着眼睛一黑,又白花花茫茫一片,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头,耽在一个人的怀里,李娟蹲在他的面前,正在用拇指揉他的人中呢。

“醒了!醒了!你吓死人了!”李娟说,“你到底怎么啦?”

“哥!你到底怎么啦?”

原来自己躺着的怀抱是杨柳的,一股暖流从他心中涌了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双眼又淌出泪来。

“哥啊?你说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柳的话,似乎提醒了明芳,他急忙用手背擦了擦双眼,一下子坐了起来。

“现在几点了?”他问。

“正好两点!”李娟说,“怎么啦?”

“派出所已经打电话来了!说杨梅要无罪释放了,让我三点钟到渡舟看守所去接人呢!”

“真的呀?太好了!太好了!”

明芳看到蹲在自己对面的李娟,拍着手掌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显得异常兴奋的样子。这时,坐在他身后的杨柳站了起来,然后把她的双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明芳借着她的手劲站了起来,然后,看着杨柳去拉李娟。

“我陪你们去吧!”杨柳说,“正好我是开车下来的!”

“好啊!好啊!”李娟说,“那谢谢你啦!”

“好吧!杨柳,谢谢你!李娟,你还是叫张妈照看一下客栈!我们走吧!”

李娟笑着,说着谢天謝地转身离开了。这时,杨柳面对着明芳,把他的手拿到了胸前。明芳看到她一双眼睛红红的,好像欲哭无泪似的。他默默地挣开她的手,转身向李娟喊道:

“李娟!你快点!”

                        第十三章


已经四月份了,春天剩了条尾巴。在这个时节,老天爷也喜怒无常起来。在去渡舟看守所的路上,天上突然下起雨来。一路上,明芳沉浸在期待中,沉浸在喜悦里。到了看守所,明芳再抑制不住自己,把手机交给李娟后,就直接下车了。身后,传来杨柳的声音。

“你疯了吗?哥!这么大的雨!离三点钟,还早呢!你在车上等不好吗?”

“你回车上来啊!”李娟说,“有你这样的吗?”

明芳头都没回,这个时候,他似乎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为了迎接杨梅,明芳感到自己有必要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获得一种慰籍。这段时间杨梅所受的罪,他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那时,如果自己没有到重庆去参加书画展,那样的事就有可能不会发生了。如果自己当时在她身边,至少可以保护她啊……明芳突然感到自己的头上方撑起一把伞,他凭借着散发出的香水味,感到站在自己身后的应该是杨柳。

“不要管我!你上车吧!我想一个人呆会!”

杨柳把伞递给他后离开了,当他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后,就把伞收了起来。这个时候,他感到淋一场雨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心情,他需要这样淋着。看守所的大铁门紧闭着,大铁门上那扇小门也紧闭着,明芳想像着那里面的世界,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这个时候,杨梅应该随着警察往外走了吧?想到这里,他急忙朝小铁门跑去,并在小铁门上方撑起了伞。这时,小铁门打开了,他又看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张脸,那张脸已经没了血色,像被贴了一张白纸在上面似的。那双眼睛也呆滞着,她开始在用她的眼睛寻找自己了,她盯着自己的眼睛在搜寻,哦,她似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了,她扑了上来……明芳丢掉了手中的伞,拥抱着杨梅,他希望用自己的怀抱给杨梅一种回家的感觉,他希望自己的怀抱能让杨梅感觉到,她正在寻找的爱……明芳突然感到他和杨梅头上方撑起一把伞。

“雨这么大!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李娟说,“回去再秀恩爱也不迟啊!走吧!”

明芳搂着杨梅的腰,走在了李娟前面。杨柳冒雨站在车旁,已经为他俩拉开了车门。

回到客栈,杨梅说她想洗个澡,然后再睡个三天三夜。明芳忙着照顾杨梅洗漱,等她在床上躺下睡着后,才从三楼的住处走下楼来。一问正呆在前台给游客办理入住手续的李娟,才知道杨柳已经离开,回重庆去了。

“她临走时,没说什么吗?”

“说了呀!”李娟忙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她让你好好照顾杨梅,给她吃好点,等她恢复好了,再下来看望你们!”

真是个好心的姑娘啊!明芳想。可如何才能尽快使杨梅恢复好身体,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难题了。他从小吃素,可他觉得扬梅的身体不是靠吃素就能尽快恢复的。等了会,看到李娟忙完后,他征求起她的意见来。

“杨梅的身体,看上去太虚弱了,吃些什么好呢?”

“老母鸡呀,你去买个老母鸡回来炖汤吧!”李娟说,“那东西补身子!”

明芳显得为难的样子,他一想到一只老母鸡被杀时,那垂死挣扎时候的样子,就觉得自己会受不了的。

“还是你去买吧!”他说,“我守客栈!”

“你呀你!难道你不该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跑一趟吗?”

“不是啊!”明芳伸辩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见血!”

“哈哈,亏你还是个男人,一点血就被吓到了?”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

“可你已经还俗了啊!”

“阿弥陀佛!麻烦你了!”

“哈哈!好吧,你这个人啊,我去!我去!”

“那麻烦你了!”

“麻不麻烦都得去啊!”李娟说,“那我去了,这天来的客人比较多,你莫弄错了!”

“好!”明芳应着,抬头看了看客栈院子。天还落着雨,淅淅沥沥落在地上,开了一朵朵纯洁的花,开了又碎了。

                         第十四章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调养,杨梅的身体也慢慢恢复了。可她好像变了,变得沉默寡言起来,常常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发神。客栈的事,她都不上心了,李娟常常为了一些事来找她拿主意,她都不置可否,让李娟处理。有一天晚上,三个人坐在一起晚餐时,明芳告诉她,自己上次参加全国书画展得了一个一等奖和二等奖。明芳满以为这样的事情会引起她的强烈兴趣,可杨梅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在她的心中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似的,她已沉浸在其中,已经无法自拔了。

“明芳都拿一等奖了!”李娟说,“这不是你一直期待的吗?这难道不值得你高兴吗?”

明芳看到杨梅只是笑笑,然后埋头吃起饭来,吃着吃着又从眼睛流出泪来。明芳急忙用纸巾帮她擦掉了。明芳已经不是一两次,看到她这样默默的流泪了。坐了一次牢,就让人变化这么大,这是出乎明芳意料之外的,更何况,杨梅呆在里边的时间并不长。她一定是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了!特别是她遭遇吸毒犯的纠缠并在无意中让对方失去了生命,这样的事情。估计让她一时半会也难以从中摆脱出来。正因为想到了这一层,至从杨梅出狱以来,明芳从未问过她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她呆在狱里边的情况,就是怕刺激到她。

“要不?你带杨梅出去旅游吧!明芳!”李娟说,“你们俩都出去散散心!”

“好啊!杨梅!”明芳说,“这辈子,我都还没走出过重庆呢!准备一下,我们改天出去走走!”

可杨梅还是摇了摇头。

“我已经感到很累了!哪里都不想去了!”杨梅说着,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我先去睡了,你们慢慢吃。”

明芳也随她站了起来,看着她慢慢走了出去,然后才又坐下,继续吃饭。

“看她的状态,是一时半会恢复不到以前了!像变了个人似的!”李娟说,“明芳哥,你说怎么办?”

“这种事情,得慢慢来,不能让她受到新的刺激了!让她多休息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但愿如此,可客栈里还有好多事,都等她拿主意呢!”

“你再也不要拿客栈中的事去烦她了!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可她才是真正的老板啊!”

“你们俩个,还分什么彼此?”明芳说,“难道我们三个人不像一家人吗?”

“嘿嘿,你这么说,倒真提醒了我!”李娟说,“虽说,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可现在却生活在一起,像一家人似的!”

“这不就行了!”

“好吧,该怎么办,我自己拿主意做了就是了。”

可这时的明芳,心里却寻思着如何尽快让杨梅的精神好起来。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法子,他觉得佛法法力无边,让杨梅学佛念佛,或许就能让她好转起来的。

在接下来的十来天里,杨梅按明芳教她的那样,口口声声念起佛来。每当看到杨梅念佛时那认真专注的样子,明芳就欣慰不已。他感到杨梅不再一味地消沉,他有时似乎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平静和愉悦。

“当你心中要萌生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时,你就念佛!”明芳在教杨梅时,这样教她,“当你专注在念佛时,其他杂念就消失了,久而久之,自己的心就会打成一片,就很少有杂念了!那个时候,你就会感到清明在躬,心里透亮,还平静愉悦!你平时感到烦恼,就是心中的私欲杂念太多了,想得越多,烦恼就越多!”

杨梅从小就随自己的奶奶到庙里去烧香拜佛,所以,对庙宇菩萨和信佛的人,有一种近似于天然的好感。她虽然爱到寺庙去烧香拜佛,可从未尝试着去修行,现在经明芳这么一点拔,自然就深信不疑用起功来。

有一天,李娟对明芳说,她发现杨梅的脸上有笑容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个样子了。

“她以前说话,生怕说话慢了,快嘴快舌的!”李娟说,“你看她现在,说话温柔得很,慢条斯理的!”

明芳笑了笑,说:“她在念佛呢!”

“你教她的吧?念佛可以让人变得温柔吗?那你也教教我吧?”

“好啊!只要你肯学!”

“那你现在就教我!”

“你只要平时有事无事,就在心里默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啊!你黙黙念时,还要心口意合一,不要有杂念。”

“什么叫心口意合一?”

“就是心中想的和嘴里念的,要统一在一起!”

“听不懂!这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一时半会,和你讲不清楚的,当你真正和我佛有缘的时候,自然就懂了!”

“神神叨叨的,我不学还不行吗?”

明芳笑了笑,心里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离开了,他去了画廊。之前,杨柳打电话来,让他多准备些字画,她说她已经在网上商城,建好了一个卖他和她父亲书画作品的平台,准备正式运行了。想到杨柳,明芳就会想到喝醉酒那天晚上和杨柳发生的事。他还一直搁在心上自责呢,他本想等杨梅出来过后,向她坦白的,并向她认错,求她原谅自己。可杨梅都那样子了,明芳感到她是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的,所以,一直都没有向她坦白。一辈子还长着呢,明芳感到只有向她坦白,并获得她的原谅后,自己的良心才会好受一些,这辈子才不会一直受此事折磨。只有等到她的精神完全正常,并受得了刺激时,再向她坦白吧!明芳想。可要一直等到什么时候呢?明芳觉得自己也是没有准的,他盼望着杨梅能尽快好起来。

                        第十五章


花了一个星期,明芳写了三十多幅字,画了二十来幅画。他觉得够杨柳在网上平台卖一段时间了,就打电话让她到长寿菩提古镇来拿,可杨柳说她父亲想见他一面,让他上重庆一趟。

“我爸说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见面商量,你还是来我家里一趟吧!”杨柳说,“嘿嘿,你也顺便把字画带上来吧!”

明芳本不想去重庆的,毕竟杨梅的状态,还没有完全好转。可杨柳的父亲是他师父的故交,这次能参加在重庆举行的全国书画大展并获大奖,也是他举荐的缘故。回到住处,当他和杨梅提起这事时,杨梅一副平静如常的样子。

“杨伯伯有恩于你,他叫你去肯定有要紧的事找你商量,”杨梅说,“说不定事关你的前程呢,你去吧!”

“可你?”

“我吗?我天天都呆在屋里念佛,基本上就没有出去!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明芳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上次杨梅出事,就是他不在她身边时发生的。在他看来,像杨梅这样长得像花一样的姑娘,是需要有人每时每刻守护在身边的。不然,一朵盛开的花,是避免不了招蜂引蝶的。至从他随杨梅还俗以来,遭遇的那两件大事,不都是这样发生的吗?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除非我回来之前,你不出门!”

“嘻嘻,你看你?”杨梅似乎被他认真的样子逗乐了,“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流氓毕竟是少数,我不信我运气就那么差,让我遇到的都是坏人!”

“你想啊,你就是一朵开在花坛里边的鲜花,路过的人看到了,谁都想着摘下来呢!”

“哈哈哈,你还真会打比喻!”杨梅说,“出门我就戴口罩,就像那些明星一样,行了吧?”

“可你的身材呢?这是藏不住的!”

“我就穿一些宽大的衣服!这样就看不出来了!”杨柳说,“你一个男人,怎么这样心细啊?”

“哎!你遇到那么多事,我真是吓怕了啊!”

明芳刚说出这样的话,就后悔了,他看到杨梅突然变了脸色,一朵鲜花似乎要枯萎的样子。他急忙上前把她抱进了怀里,她抽搐起来,明芳也感到心在绞痛。杨梅刚才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是一刻都不能离开的,他感到,杨梅需要到一个远离世俗纷争的地方去静养。他这样想着,顿时就有了主意,他想到了一个好去处。

明芳想到,有生以来过得最美好的生活,就是生活在长寿湖高峰岛那几个月了。当时,他被佛协安排到了紫竹院,杨梅也从菩提山菩提寺找到了那里。那里远离尘世纷扰,他和杨梅常常携手游戏在山水之间,看孔雀开屏,看猴子摘果,看湖光山色,吃新鲜水果,摘新鲜野菜……读经念佛,坐禅打坐,做的每一件事都那么美好。

“杨梅!”明芳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们干脆回高峰岛吧!”

“那客栈怎么办?好不容易经营好了!正是挣钱的时候。”

“就交给李娟经营吧!我们多给她二成的提成,我想她也是愿意的!”明芳说,“现在我卡里边也有近四十万啊,也够我们用几年的!而且,杨柳现在弄了个网上平台,也开始卖我的字画了,今后我们是不缺钱用的。”

“那我们过去住在哪里?”

“我们可以租当地农民的房子住啊!如果紫竹院没有新的住持,我还可以去当住持的………”

“不行!难道你又要出家当和尚吗?不行!”

“你呀?如果佛协同意,我是可以以居士的身份留在庙里的!”

“可佛协同意吗?我天天都和你在一起?”

“改天,我带你上菩提山去找德升住持,你也皈依了三宝吧!这样,你我都是佛门弟子了。”

“皈依了佛门,我们还能结婚吗?我们的结婚证都还没有扯呢!”

“居士可以结婚的。”

明芳感到杨梅的脸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一双手松开了他的腰。杨梅站了起来。

“走吧,我陪你上重庆!”她说,“去看看你杨伯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你谈!我们始终在一起,你就不会替我操心了!”

原以为杨梅已经看破了红尘,明芳才想着带她回到高峰岛去生活的。可刚才和杨梅的对话,让他感到,她还是放不下尘世的。看来,名利在她心里还根深地固呢,就像他始终放不下她一样。这大概就是他和她的尘世生活了,看上去显得那么清楚、那么透明,还那么简单,可又是丰富多彩的!

                        第十六章


明芳和杨梅到了重庆,就用电话联系杨柳。杨柳听明芳说他和杨梅一起上的重庆,就说自己和同学临时有事到郊县了,让明芳直接到江北鸿恩寺公园去找她爸,带上来的书画也都让他放在那里。到了艺术馆杨伯伯的办公室,他告诉明芳和杨梅说,艺术馆正准备聘请一个精通书画的书画家,任文化专干,平时的工作就是一些宣传辅导方面的工作,空闲时间多,也有利于平时作画练字。

“而且接触书画名家的机会也多!”杨伯伯说,“要想成为大家,就要汲取各家之长!明芳你好好考虑一下,能来艺术馆上班,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如果你没有在上次的书画展上得了奖,这样的机会也不会落在你身上的!”

“杨伯伯,他在这里上班有工资吗?”杨梅说,“是临时工,还是?”

“有工资啊!不过现在搞艺术的谁还靠那点工资吃饭啊!嘿嘿,姑娘,你还不知道吧?明芳的字画现在可值钱了,一幅字画,卖几万都是很容易的事!他没给你讲过吗?他卖一幅字,你那个客栈要挣一两个月吧?”

“他只告诉我他的字画得了奖!”明芳看到杨梅盈盈笑着,假装瞪了他一眼,“杨伯伯!他藏得深呢!”

“明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确实不知道我的字画值钱了!”

“这也难怪!”杨伯伯说,“你呆在那么个小地方,又很少接触市场,当然不知道行情了!来艺术馆上班,你接触的面多了,什么就知道了!”

“杨伯伯,容我回去考虑一下,我志不在此!我……”

“有什么好考虑的?难道杨伯伯还会害你不成?就这么定了!”杨梅说,“你总得替自己的前程着想吧?其他的都没有你的前程重要!”

“可……”明芳欲言又止,他突然感到,自己想对杨梅说的话,是不便当着杨伯伯说出来的。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明芳看到杨伯伯站了起来,“毕竟人各有志!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十天内再答复我!也不着急这一两天的!”

“好!杨伯伯,那谢谢你了!”杨梅说,“明芳要没有你的帮助,是不会有今天的!”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他可是我的世侄啊!哎!只可惜他师父没看到他有今天啊!如果他能看到明芳今天的成就,一定会睡着了也会笑醒的!”

明芳见他提到了师父,不由自主,顿时就感到沉重起来。想到他老人家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呵护和培养,就心酸不已!毕竟自己是个孤儿,从未见过父母,在师父过世前,他就是这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了。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杨伯伯接着说,“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我得马上出去开个会!”

听到杨伯伯这样说,明芳向他躬身致敬后,就带着杨梅离开了。出了艺术馆大门,杨梅让明芳先回长寿,她说她想在重庆呆几天,找她的几个大学同学玩玩。

“我们几个好久都没见过面了,还挺想她们的!”

“可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呢!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小孩!在社会上生活,我比你的时间还长!什么我没见过啊,你放心吧!”

明芳看着杨梅上前抱了抱自己,然后转身离开了。看着杨梅逐渐远去的背影,明芳感到自己似乎又被亲人丢了,被亲人丢在了街上……这时,杨梅在公路边拦到了出租车。上车前,她转过身来,向他挥了挥手。

回到长寿后的第二天上午,明芳就上了菩提山一趟。这还是他还俗以后,第一次回到山上的菩提寺。礼拜完所有菩萨,他找到了住持德升大师。在德升大师面前,明芳诚惶诚恐,虽然自己还俗是师父的遗愿,这个德升住持也是知道的,可自己还俗毕竟还是因为女色,他为这个惶恐不安,感到羞愧。

“都还俗这么久了,怎么现在还上山来啊?”

听到住持这么说,明芳更加感到自己的不是了,他急忙在大师面前跪了下来。

“我想你也不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德升住持说,“说说吧,到底遇到些什么事了?忙得连都不上山来了!”

明芳跪着,详细把自己还俗以来遇到的大小事情都讲了一遍,边说着边在大师面前作了一番忏悔。

“都是业障啊!都是往世造的孽,延续到今生来了!日后你们俩个还是多做一些行善积德的事吧!”

“师父,这些道理我都懂,就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些什么?”

“因果报应!因果报应!如果没有之前的因,就不会有后面的果,还是自求多福吧!”

“师父,我现在又遇到了一个机缘,麻烦您指点指点!”

于是,明芳把他杨伯伯让他到重庆艺术馆上班的事,给德升住持讲了。

“这个还是要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自己愿不愿意去?”

“师父,你是知道的,我志不在此!”

“你是志在于色吧?你是舍不得离开杨梅姑娘吧?我看啊!你是色迷心巧了!”德升住持说,“去艺术馆上班有什么不好,一天写写画画的,总比你痴迷女色的好!杨梅姑娘同意你去吗?”

“她也是想我到艺术馆上班的。”

“你看,人家一个姑娘都比你看得开!你是鬼迷心窍了!”

“可我确实是因为杨梅还俗的啊?如果还要离开她,我还俗还有意义吗?”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世上的东西,有那一样不是过眼云烟呢?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呢?”德升住持说,“就是还俗了,也还是可以修行的!在俗世修行,在我看来比在寺庙里修行强多了!人间诱惑多啊!如果你都能做到拿得起,又放得下,那你也算是……”

“师父,我知道了!不过,有一件事还得求您帮忙!”

“说吧,什么事?”

“杨梅至今都还没有从最近这件事中走出来,她还没有想通呢,常常独自发呆发神,独自流泪!我怕时间长了,她精神上会出问题!”

“你天天在她身边,怎么不开导她啊?”

“我也想啊!可我不敢问她,怕刺激到她!估计,有些事情,她也不愿意对我讲!”

“那你上山来,怎么不带她来啊?”

“师父,她还在重庆呢,她在找她的同学玩!”

“她那是在散心!好吧!等她回来,你带她来吧!”

“师父,那我还需要到艺术馆上班吗?”

“给你讲了这么多,难道都别说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哎!色即是空啊!”

“师父,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明芳听到德升住持大声吆喝!似有所悟,急忙向着他瞌起头来。晃眼中,他看到德升住持端起一杯盖碗茶,兀自喝起茶来。

                         第十七章


从菩提山回到古镇客栈,因为杨梅不在身边,还因为德升住持的一席话让自己幡然醒悟——自己已决定到重庆艺术馆去上班了。明芳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由于人手不够,李娟前两天把她的表妹从老家叫来客栈帮忙了。看到客栈的事,李娟打理得妥妥的,明芳来到了梅芳斋,打开了店门。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天气开始闷热起来。明芳抬头看了看门前屋檐下,今年春天燕子新筑的燕窝。他发现燕窝里边叽叽喳喳的叫着,顿时就欣喜起来,之前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也消失了。不大一会,他看到一只燕子衔着虫子飞了回来,它扇动着翅膀一双脚趾抓住洞口的下檐,把头伸进了洞里。很快,它又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回到店里,明芳躺在竹椅子上又逐磨起他和杨梅之间的事来。至从杨梅从看守所出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杨梅的身子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感到杨梅似乎一点也没有那方面的表示。那个吸毒犯和杨梅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不敢去妄加揣测,也没有勇气去问杨梅。在这之前,杨梅从未向他隐瞒过什么,就连她之前那两次受人凌辱,她都未向他隐瞒。如果她真的又遇到了什么,她迟早都会向自己坦白的,她知道我是真心爱她的,当然也知道我会包涵她的一切!他想。正当明芳闭上眼睛,准备眯上一会时,他听到一步一步的脚步声,从巷子一边朝店里走来。或许是路过的行人吧,他这样想着,就准备着深睡一会儿。

“明芳!我回来了。”

明芳听到是杨梅的声音,就立刻站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不是说找你的同学玩几天吗?”明芳看到杨梅手上提了一大包东西,里边装的全是药,“怎么?你生病了吗?”

“她们都忙着呢!没有空陪我啊!我买了些保健品,想调养一下身体!”

“嗯,那就好!”

“那我先回屋里,等会吃饭时,我再叫你!”

杨梅说着,转身就朝后门走去。明芳随着她走了几步,就站住了,他感觉到杨梅并不想他尾随着她一块回到他们的住处,他感到杨梅似乎有事想瞒着他。她手中的那包东西都是保健品吗?明芳感到杨梅想隐瞒的,就在那包东西里。

明芳回到躺椅上眯着眼睛,还没有睡着,杨梅就过来叫他吃饭了。明芳连店门都没关,就尾随在她身后慢慢走着。因为感到杨梅有事瞒着他,他觉得自己和杨梅之间产生了距离,倒不是他不愿意亲近杨梅,他是怕自己亲近她,会让她反感。他想,这段时间杨梅或许需要他离得远一点,以便她疗养好心灵受到的创伤。饭菜是李娟的表妹叶小倩弄的。饭桌上,李娟嘻嘻哈哈的,调侃说,现在小倩来了,她也不用做厨娘了。

“你是在责怪我吧?”杨梅笑嘻嘻接过话说,“是不是怪我偷懒啊?把重活累活都让你一个人做了!”

“老扳!这我可不敢!你是老板啊!”李娟说,“当然是你安排我做什么,我就干什么了!”

“嘿嘿,李娟!这个客栈你也有份的哈!”

“好好,我们不说这个了!”李娟说着,又转过头去看着小倩说,“今后,你要多炒一个素菜,用植物油炒,你姐夫是个出家人,他不吃荤的!”

“呸呸!李娟,你怎么说话的?”杨梅说,“你姐夫都还俗了!你怎么还提过去的事啊?”

“嘻嘻,姐夫!我错了!我错了!”

明芳苦苦笑了笑,抬头看到叶小倩带着疑惑的神情看着自己,好像正在询问他呢。

“小倩,以前我真的出过家!”明芳说,“要不是你杨梅姐,我还在庙里吃斋念佛呢!”

“嘻嘻,英雄难过美人关!”李娟说,“你姐夫还真是个英雄!他还在长江中救过杨梅姐呢!那个时候,他还没出家!”

“啊!”小倩张大了嘴巴,“你们这么年轻,怎么有这么多故事啊?”

明芳突然感到杨梅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他又感到了来自她身上的电波,那是一种两小无猜般的感觉。

“我们前世有缘呗!”杨梅说,“只不过,我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我欠他,还是他欠我!”

“应该是我欠你的!”明芳急忙说,“这段时间,你看你跟着我受了多少委屈啊!”

“应该是我欠你的!”杨梅说,“我遇到那么多事,把你拖累了!”

“嘿嘿,一个巴掌拍不响!”李娟说,“我看你们俩个相互都亏欠过对方,所以,才在此生甜蜜纠缠!”

“我也觉得娟姐说的是!”小倩说,“我看你们前世不是情人!就是冤家!”

听了小倩的话,明芳轻轻叹了口气。杨梅也挪开了手,埋头吃起饭来。这时,屋外有人在喊要登记住宿,李娟急忙放下碗筷走了出去。


                          第十八章


吃过中午饭,明芳哈欠连天,就去把店门关了,然后回到了寝室。杨梅已经躺在床上了,他到处看了看,也没有看到杨梅买回来的那些保健品。杨梅或许不想让他看到她买的那些东西吧,明芳想着,就上床躺在了床的另外一头。

“你想好了吗?你杨伯伯让你到艺术馆上班的事?”杨梅突然说,“为了你的前程,为了有一个更好的未来,我觉得你应该去!”

“我已经想好了,下午我就给杨伯伯回电话!我去!”

“长寿到重庆又不远,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我知道,”明芳说,“今天上午我去找过德升住持了,他的意思也是让我去。另外,我把你的事情也给他讲了,我想请他老人家开导开导你!明早,我就带你去见见他吧!”

“我遇到这样的丑事!你还嫌知道的人少吗?你怎么到处宣扬啊!你是想气死我吗?”

明芳看到杨梅突然在床上坐了起来,他也急忙坐了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想让你早日从那件事中走出来!有些事情,你不好向我讲,可以向德升住持讲啊!他可是个得道高僧啊!他会开导你,帮助你从那事里走出来的!我怕你憋在心里久了,影响身心健康!”

明芳看到杨梅听完了自己话,沉默了一会,然后,一副又放松下来的神情。

“有用吗?”她说,“真的有用吗?”

“有用啊!”明芳说,“据我所知,德升住持慈悲为怀,乐于助人,我在菩提寺修行期间,我亲眼看到他开导帮助过很多善男信女,效果真的很好!”

看到杨梅仰面躺下后,明芳也平躺了下来。

“我自己一个人去找他,不用你陪我去!”

明芳刚闭上眼睛,就听到杨梅这样说了一句。他没有应答,他觉得杨梅有意和自己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自有她的苦衷,他都能理解。不过,他一想到即将离开杨梅,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复杂的俗世,总有些不放心。可他不想去也得去啊,特别是杨梅也再三让他去,他能不去吗?可以后还会经历些什么故事,他觉得这个不是他一个人作得了主的,冥冥之中自有老天在安排。对他而言,凭自己的良知去应对一切,就够了,这也是他自己以为,生而为人的人生意义。

午休后,明芳又来到梅芳斋打开了店门。门前的巷子到了下午,就躲在两边房屋的阴影里,还不时迎来穿堂风,明芳也感到凉爽起来。他掏出手机给杨伯伯打去电话,说他已经决定到艺术馆上班了。杨伯伯让他第二天就去艺术馆一趟,叫他带上身份证和参加全国书画展的获奖证书和几张一寸照片。

“需要办理一些手续!”杨伯伯说,“换洗衣服暂时不用拿来,等正式通知你上班时,再带来!”

明芳担心艺术馆上班没有住的地方,杨伯伯说艺术馆空着的房间还有好几间,随便他挑。挂掉杨伯伯电话后,明芳觉得闲得慌,就铺开一张宣纸又练习写起字来。跟以往每次习字时一样,他很快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在那样一种空灵的境界里,他就觉得自己是一条在大海中自由自在游玩的鱼儿,感觉好极了……

第二天早上,明芳就坐公交车来到了重庆。当他赶到艺术馆时,他看到杨柳正站在大门口,好像正等着他呢。她身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红彤彤的脸蛋和水汪汪黑白分明的一对眸子,洋溢着青春气息。明芳觉得她和杨梅一样,都长得像一朵花似的。

“哥,我爸昨晚说你今天一早要来,”杨柳说,“刚好,我今天也没啥事,就过来陪陪你!”

“谢谢!杨柳,你爸到了吗?”

“早就到了,正在办公室等你呢!”杨柳说着,就搂住明芳的胳膊。明芳感到一朵鲜花伴随着自己徐徐前行,虽然有些尴尬,却又没有勇气推开她。他只好把她当着自己的妹子,他觉得这样想,心中才好受一点。到了杨伯伯办公室前,杨柳才松开了他的胳膊,那时,明芳感觉到自己被解放了。

入职手续并不复杂,在杨伯伯的带领下,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明芳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办完手续后,管后勤的李姓老师还把他带到了一间屋前,并把钥匙交给了他。

“今后,你就住在这里吧!”李老师说,“你自己打开看看!这间房子是单间配套,阳台厨房卫生间都有,生活起来很方便的!就是很久没住过人了,你自己得搞一下卫生!”

李老师离开后,明芳打开了房间。房间里好像并不太脏,应该是通向阳台那两扇玻璃门一直密闭着,挡住了外边的尘埃。

“哥,今天正好我也在!就把清洁卫生做了吧!”杨柳说,“你呆着,我马上去我爸那里拿毛巾和走帕过来!”

“好,杨柳!那谢谢你啦!”

“你这个人,总爱说些客气话,好像见外似的!”

明芳看着她笑了笑,杨柳这才转身离开了。办手续时,管人事那个张老师,叫他三天后就来上班,他说艺术馆马上就要忙了,一个月后又要组织一次书画展。三天时间,对明芳来说,就好像一刹那就会过去似的。杨梅现在状态不是太好,如果自己在她身边,她或许会早日康复的,可她好像并不是这样想的。明芳感到杨梅好像需要自己离开她一段时间似的。

在中午饭之前,明芳和杨柳才把清洁做完。明芳婉言谢绝了杨柳的挽留,执意让杨柳开车把自己送到了车站。在回长寿菩提古镇的路上,自己明明离菩提古镇和杨梅越来越近,可他的心中却感到离菩提古镇和杨梅越来越远了。对于这样的幻觉,明芳感到无可奈何,他觉得只要老天爷已经安排了,自己是无力回天的。

                           第十九章


回来客栈,李娟和小倩正在吃饭,明芳没看到杨梅,就问她上哪去了。李娟说她爬菩提山去了。

“你上重庆刚刚离开不久,她就离开了,说去爬爬山,锻炼身体!”

明芳才不相信她去锻炼身体呢,他觉得杨梅应该是上山去找德升住持去了。他匆匆忙忙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碗筷,说他要上山去找杨梅,就离开了。从菩提古镇到菩提山麓就二十分钟路程,可从山下沿万寿天梯爬到山顶上的菩提寺,就得要一个小时了。走在万寿天梯上,明芳不由自己,又想起了出家在菩提寺修行那些日子。当时他既是在出家修行,却又同时在服刑,不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顶,每天他都要把万寿天梯清扫一遍。平时虽然辛苦,却也把他磨砺成了一个再也没有棱角,珠圆玉润的人。一路上,只要看到垃圾,明芳就像回到过去,他都会动手捡了,然后丢到路边的垃圾桶里。因为是中午,路上少有行人,而路的两边,沿途都是千年古樟树。尽管烈日焰焰,林荫下却不时吹来阵阵凉风,明芳走走停停,也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累了。

来到菩提寺,明芳在山门殿碰到了普愿师父,一阵寒暄过后,就问他看到杨梅没有。普愿师父说杨梅做义工到达摩祖师殿做清洁去了。听到普愿师父这样说,明芳心中掀起了涟漪,他推断德升住持已经点拨了杨梅,而杨梅也已经有所觉悟了。累世累积的业障,只有通过行善积德才会消除,这样的想法,在明芳心中是根深地固的,杨梅已经醒悟并身体力行,在他看来是值得高兴的。

礼拜完菩萨,明芳来到了祖师殿。他看到杨梅和另外一个义工,搭了个人字梯正在给达摩祖师的塑像做清洁呢!杨梅站在人字梯的顶端,看上去颤颤巍巍的样子。明芳急忙赶上前去扶住了梯子。

“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啊?”明芳望着杨梅说,“这么高的人字梯,你还站在了顶上!万一摔了怎么办?快下来吧!”

“可不站高点,高处的清洁做不了!”杨梅边擦着塑像边说,“一会我就下来了!”

“快下来吧!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把毛巾绑在竹竿上也可以的!”

明芳刚说完话,就看到杨梅慢慢蹲下身子,然后踩着梯步爬了下来。

“张姐,我男朋友来了,他可以帮我的忙!”杨梅说,“你去忙你的吧!”

刚才就是这个叫张姐的在下面扶梯子,明芳刚上来扶梯子时,她当时流露出了吃惊的样子。

“小杨!你男朋友长得太帅了,风度翩翩像从天上下来似的!”张姐说,“你们真是神仙眷侣啊!”

“嘻嘻嘻!哪有你说得这么好!”杨梅被张姐的话逗笑了,“张姐!你去忙吧!这里有我们俩个人够了。”

看到张姐走后,明芳到杂物间取来一根竹竿和扎丝,一会功夫就绑扎成了一个扫帚。然后,他和杨梅一起把祖师塑像的全身,都做了一遍清洁。杨梅问他入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明芳说艺术馆让他三天后就去上班。明芳说完话,见杨梅没搭后话,就看了她一眼。他发现杨梅的脸上默默地淌着泪水,一阵心酸顿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一种莫明的痛楚也很快弥漫在了整个心间。

做完清洁,明芳和杨梅刚在祖师殿大门一侧屋檐下的木凳上坐下来歇歇时,他看到一个老太婆蹒跚着朝他们走来。她手里提着个茶壶,在耀眼的阳光下,身后拖着长长的身影。明芳认出是苏婆婆,去年他还在菩提寺时,常常和她唠嗑。明芳和杨梅几乎同时站起来,并快步迎了上去。

“苏婆婆,你怎么上来了?”明芳从她手中接过茶壶,“这么高的地方,要爬那么多梯步,你还是少上来!”

“我听普愿师父说你上山来了,我就上来看看你!”苏婆婆在杨梅的搀抚下,走路显得稳多了,“我一早熬了些薄荷茶,提上来让你们解解渴!”

苏婆婆都七十多岁了,她前些年在长寿林封东林寺修行做义工,上前年,在儿女的劝说下才转到菩提寺这边来修行的。她的儿女都住在城里,菩提寺离城近,他们觉得她的年龄大了,离得近一些,也方便他们常常来看她。可她这么大的年龄,为什么还要到寺庙里来修行呢?这个,明芳虽然纳闷,可也一直没问过她。看到杨梅抚苏婆婆坐好后,明芳进祖师殿杂物间拿来三个玻璃杯,然后都倒上了茶水。

“你们已经结婚了吗?明芳!”

“还没呢!苏婆婆!”杨梅接过活去说,“我们都还年轻,不着急的!”

“你们俩个一定要彼此珍惜啊!一辈子还长!”苏婆婆说,“千万别像我女儿家那样了!”

“苏婆婆,你女儿家怎么啦?”杨梅问,“她过得不好吗?”

“好个屁!在我女儿生下孩子那年,我那女婿在外边找了个小三,后来还替他生了个娃娃!他们俩个前世是冤家啊!”苏婆婆说,“到现在我那女婿都常常不回家呢!”

“那离婚啊!”杨梅说,“跟他离婚啊!”

“可我那女要面子啊!毕竟,她和他已经有孩子了!”苏婆婆说,“拖了十几年了,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我要是你女儿,早就跟你女婿离了!”

“那有那么容易啊!我女儿说,为了我那外孙有一个完整的家,她什么都忍了!”

“苏婆婆,这也是你这么大的年龄还来寺庙修行的原因吧?”明芳说,“其实,在家里也可以修行的!你年龄大了,在寺庙里也不太方便!”

“明芳!我是眼不见心不烦啊!也不知道我上辈子作了什么业,报应到儿女身上来了!”

“苏婆婆,你别这么想!”明芳说,“人各有命,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们又不像你们这样!一点觉悟都没有!我替他们上山修行积点功德,还说我老糊涂了!”

明芳听到苏婆婆这样说,就转头看了看坐在她另外一边的杨梅,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安起来。至从杨梅从看守所出来,他觉得她心里似乎藏着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她又不想告诉任何人。他感到,当杨梅有勇气向他说出秘密的那一天,才是她自我愈合的那一刻。在这之前,在他看来,她就是个病人,一个力求自己救自己,又很自尊的女人。

                         第二十章


到了报到那一天,明芳在上班时间前,从长寿赶到了重庆。因为带了两大包东西,他在公交车上给杨柳打了个电话,让她开车到车站来接他。杨柳也爽快,当明芳在车站下车时,她已经等在那里了。到了艺术馆,明芳忙着去报到,杨柳则呆在他寝室帮他收拾。由于艺术馆空着的房间多,明芳一个人占了一间办公室。他的领导就是杨柳她爸,当他去杨伯伯办公室请教他平时干些什么时,杨伯伯说平时也没啥事,要说工作,那就是天天按时上下班,上班时间搞创作,多创作一些书画作品出来。当遇到一些书画展,就代表重庆的书画家去参加展览。

“你不要小看了这项工作!”杨伯伯说,“如果在展览会上获了奖,那就是我们重庆的荣誉,也是艺术馆的荣誉!”

明芳明白杨伯伯的意思,他感到这项工作既容易,也不容易。创作一幅书画作品对他来说是容易的,可创作出来的作品能不能获奖,就不容易了。

“当然了,你刚刚来,也不要急于一时!”杨伯伯说,“你就多练练笔吧!如果要参加什么展会,到时候馆里会统一安排布置的。”

听完杨伯伯的话,明芳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从书架上取出一张宣纸铺在了供平时习字画画的专用写字台上。正当他在研墨时,杨柳走了进来。

“哥,床我都给你铺好了!”杨柳说着递了一把钥匙给他,“把钥匙收好了!我得回去发货了!哥,你的字我已经卖出去十几幅了!抽空,你得再写些几幅字了!”

“好,那谢谢你了!”

“对我,你就别说客气话了,说多了!就显得生份了!那我走了!”

看着杨柳离去的背影,明芳又回想起了一早起床,杨梅送他到车站后离去时的背影。当时的他感觉到似乎要和她永别了似的,心中充满了不舍却又无可奈何。至从还俗以来,他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为了杨梅,可现在杨梅却忍心让他离得远远的,每每想到她一定有什么苦衷,他就感到酸楚。昨天晚上,杨梅告诉他,从今以后,她要像他以前出家时那样到寺庙里去修行。她说听了德升住持的开导,她已经晃然大悟。她说,如果不是她前世造孽,此生就不会遇到如此多的忤逆之事。

“从此以后,我要行善积德!还要持咒念佛积累功德!多布施,多放生!”她说,“德升住持说的,多做好事,莫问前程!只管去做好事,前世造的孽,就自然消了!”

其时,这些道理明芳都给她讲过,不过,她当时都没当回事。明芳感到姜还是老的辣啊!同样的话,德升住持讲了,她就都听进去了。

在艺术馆上了两天班后,明芳觉得在公家上班的日子太惬意了。早中晚三顿饭都免费在伙食团吃,而上班时间他的工作就是练习写字练习绘画。有两次杨伯伯来到他的办公室,看到他正埋头练习写字,还表扬他呢,说他工作勤奋。当时,明芳受宠若惊,自己平时的业余爱好,到了艺术馆就成了自己工作的一部分了,他为这种转变感到困惑。对他来说,写字画面是私事,可在这里就成了公事了。

在他上班的第三天上午十点,他刚刚写完一张宣纸,正准备休息一会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一看来电显示是李娟打来的,一种莫明的惊恐就从心底涌了出来。而这时,杨柳也从办公室门外走了进来。

“杨梅给我留了一封信离家出走了!”李娟说,“她信上说,她要到庙里去修行!叫我们不要去找她了!”

屡屡受到惊吓的明芳,听到李娟这样说,反而松了一口气。杨梅要到寺庙里去修行这事他知道啊,可又一想,总觉得不是个事。

“她在信中没说到那里,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有啊!”李娟说,“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她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呢!我没敢打开看!”

明芳说他马上就回去一趟,就挂了电话。这时,杨柳就站在他面前,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注视着他呢。

“哥,杨梅姐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她离家出走了!”明芳说,“我得回去一趟!我这就去找你爸请假!”

明芳边说话边往外走,杨柳尾随着他也走出了办公室。

“哥,正好我开车来的!”杨柳说,“看到你这么着急,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明芳请好了假,也因为心中确实着急,他也就没有拒绝杨柳的一番好意,就坐上了杨柳的车。在回长寿菩提古镇的路上,一向觉得自己的灵感灵验的明芳,有些后悔起来。那天早晨,杨梅送他到车站时,他分明产生一种似乎永别了那样的幻觉,可他怎么就没警惕起来,并做好应有的防备呢?可他又感到杨梅还是深爱着他的,她这样做,一定有她说不出的苦衷。说不定,她的苦衷就在她留给他的那封信里,他相信她不会绝情到无缘无故离开他的。明芳想,她有那个觉悟到寺庙里修行一段时间,对她来说,是好事。只要离开一段时间后,她能回来,他觉得这就不是一个事,反而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明芳想着,禁不住叹了口气。至从他和杨梅相爱以来,一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接连发生,他都感到疲惫不堪了。但愿以后一切都顺顺利利的,既然杨梅都觉悟了,他感到迟早他们都会迎来平安吉祥幸福的日子。

                       第二十一章


回到客栈,明芳看到梅芳斋的门大开着,就和杨柳走了进去。李娟的表妹叶小倩守在里面,他看到每一幅字画上面都明码标价了。

“明芳哥,你回来了!”小倩说着,看了看他身边的杨柳,目光里带着疑心,“明芳哥,你身边怎么尽是些美女啊?”

“别胡说,她是我妹子!”明芳说,“李娟在吗?”

“在前台,她正在等你呢!”

明芳快步从画廓后门走进了客栈,懂事的杨柳则留在画廊和叶小倩聊起天来。在前台,李娟正在给两个住宿的客人登记,看到他,她把一个信封递给了他。明芳拿着信封回到了三楼他和杨梅平时居住的卧室里。明芳坐在床上,撕开了密封着的信封。只见信笺纸上写道:

明芳:

当你在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记得我给你讲过,在离我老家二十多公里的鸡冠山上,有一座寺庙叫鸡冠寺。在我几岁的时候,我奶奶就常常带着我步行二十多公里路,到那里去烧香拜佛了。鸡冠寺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适合修行的地方。我还记得,那寺里除了和尚师父还有许多尼姑,是一座僧尼同住修行的寺庙。

明芳,你在我心中占什么位置,你是知道的。应该是我们在前世造了不少的孽,所以才在此生遭遇了那么多的孽缘。特别是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不少的事情,如果不是你和德升住持的开导,让我觉悟了,至今,或许我都还在怨天尤人呢。既然,我已知道了果报的原因,为什么我不身体力行通过修行去消除呢?

明芳,如果此生你我有缘做夫妻,那太好不过了。如果没有缘分,也是强求不来的。此番离开你去修行,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一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如果你我有缘,终究会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在此之前,如果你能遇到比我更好的姑娘,也像我这样的爱你,你不妨娶了她!我不会怪你的!如果没有遇到,你不妨等着,等我回来!

另,请别来找我!让我安生修行吧!为了余生,更为了下辈子我们还能在一起!


                               爱你的杨梅


看完杨梅的信,明芳又悲又喜。让他感到悲伤的是,他和杨梅被各自的业力牵引,她有她的轨迹,自己却是另外的轨迹;偶尔的同行,也是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他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和杨梅相聚在一起了。让他感到欢喜的是,杨梅和他都成了佛家弟子,如果她通过修行发愿,愿和他共同往生极乐世界,在七宝莲池化生、见佛、证果,并且以菩萨道友的身份,游方诸国、度化众生,那么生生世世就不会分离了。这才是这世上最浪漫的爱情!

看完信,明芳把信笺又重新装进了信封,然后放进了衣包里。当他从三楼的卧室回到底楼的前台时,看到李娟和杨柳默默的站在那里,她俩好像都在等他。

“杨梅说她回老家的寺庙里静养,修行!”他说,“她去静养一段时间也好!”

“她是要出家当尼姑吗?”李娟有些心烦意乱的样子,“年年轻轻的,又不是老太婆!她走了,客栈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管得下来?你去找她回来啊!”

“她在信里说,不让我去!”

“那你就忍心让她出家做了尼姑?”

“出家修行一段时间,对她来说也蛮好的!”明芳说,“李娟,你想想,这段时间以来,她遇到了多少事啊!”

“你还是去把她找回来吧!明芳!你们俩个人到底怎么啦?好好的日子不过,她非要到庙里去吃苦!”

“李娟,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啊!”

“我不信,是不是你变心了?”李娟说,“不然,她怎么会出家当尼姑呢?她那么爱你!要不是你变了心,她会这样吗?她会舍得离开你吗?”

“我和她真的没事!”

“我看你们之间就有事!”李娟说着,看了看杨柳,“我看是她看到你和……”

“李娟!她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猜的!”

“这种事情,可不能瞎猜啊!李娟!”明芳说着,也瞄了一眼杨柳,看到她脸颊绯红起来,“杨梅在信中说,让我等她回来呢!她会回来的!”

“那她不是出家?”

“她只是去修行静养一段时间。”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那客栈怎么办?”

“你不是说,她也给你留了一封信吗?她怎么说的?”

“她让我……,哎,我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嘛?”

“不是还有你表妹吗?”

“可她要守你那个店呀!”

“实在忙不过来就还请一个人吧!”明芳说,“钱是赚不完的,你也不要太亏待自己了!我休息的时候,也会常常回来的!”

“这可是我们大家的心血啊!”李娟说,“你不常常回来,就对不起我和杨梅!”

“我知道,”明芳说着,有些哽咽起来,“这里始终是我的家。”

说完话,明芳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李娟说他得回重庆了,他还要回去上班。当他和杨柳走到客栈大门时,只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呐喊。

“明芳哥!你可别做陈世美啊!”

明芳回头看了看,然后苦笑着回过头来,看到杨柳气冲冲走到他的前边去了。

        

            2019.5.31至2019.8.8写于重庆黄泥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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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关于TA:张红:笔名:拾得47 ,自由撰稿人,喜好小说、诗歌。创作和发表过小说《爱到心花怒放时》《菩提山》《石痴》巜林峰寺》《高峰岛》《和尚》巜耍娃的爱情故事》《朝潮》等,约三十余万字小说,诗歌《这个夏天》《来点风多好》《奇迹》巜青石板路》等,数十首。作品散见于巴渝文化网,起点中文网,呆萌写作网等网站和一些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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