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空无

丰润.空无

发表于 2019-09-08 22: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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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和他那帮兄弟伙有个传统,过年时吃“转转饭”。

一家接一家,那七个“好吃狗”从正月初一吃到初七才心满意足打着肉饱嗝加酒饱嗝去上初八那天的班。

“转转饭”中断了好几年,林X摔死后的72年春节又重新开始。

“转转饭”可以带他们各人的老婆,就是我们的母亲。我们,他们的娃儿们呢?去,去,全都靠边站。这后一句“去,去……”是我亲耳听同学颖的父亲说的。

小时候,啥子都没多少份量,很多事情只好自我安慰。就“转转饭”,我想,你们当老汉当妈的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我当娃儿的在屋头也是大吃大喝,虽然只有我一个人或外公舅舅陪着,冷清点,也算是基本扯平。

大了,上高中了,这种貌似平等实则有些篾视有些歧视的现状得改改了,我们也有各人的兄弟伙呀。

搬到白虎头的第一个春节,腊月28,我宣布我也要吃“转转饭”。

我父亲还以为我是想要加入他们“七君子”每年一次的神圣“流水宴”。

我打断我父亲刚开头的说服工作。我说不,是我们,我们也要吃各人的“转转饭”。

你们?

对,就是我们。

你们加起来有好多,你晓得不?那是多大的阵仗晓得不?除非去“凤城”“人民”“大众”摆席。还一摆就是七天,恐怕要惊动中央哟。饭店那几天开门不,你晓得不?在外头,那也失去意义了嘛,“转转饭”就是在家头打转转嘛,这叫增强感情。再说,这个,再说……

我父亲还要一本正经的啰嗦,我再次打断,我说哪有老汉你想的这么复杂,听好……。

我扳起指头一个个说。说到最后就四个:我、伟哥、同学颖、穷兄。

这还差不多,骇我一跳,这种事我认为应该支持,你妈的态度呢?

我妈没得态度,你的态度就是她的态度。

还是问问她好,她管家,这个这个,总得耗物花费嘛。我父亲拍拍衣服包包,又说,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妈就是我们家的物质基础。

我母亲端起架子开始嘀咕。我又一声妈,她立刻投降。

成了,我家的事情搞定了。

说老实话,我有点怕同学颖的父亲。他的大眼睛比同学颖的大眼眼还大,一瞪,脑壳一昂。我心头排得整整齐齐的话都跑不见了。

但这种关乎我们未来地位的大事情,怎么都要迎着万难上。我给同学颖打气,同学颖给我打气,我俩磨磨蹭蹭磨到那位“凶神”面前。

哪晓得,哈哈,哪晓得,哈哈哈。我俩刚说了三句,第一句:爸、刘叔。第二句:我们给你汇报个事。第三句:不是过年了吗?我们几个好同学也想聚一聚,就是为了增进友谊。

没问题,只要莫和我们的正经事冲突。

就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原来,我父亲给刘叔早就通风报信了。电话就是好呀。

在伟哥家的新屋,凤城服装社大车间上面四楼那间。伟哥的爷爷傅爷爷坐铺着大熊猫皮的靠椅,伟哥、我、同学颖在傅爷爷面前坐成一排。傳爷爷清瘦、苍白,头发眉毛胡子都有些白,大眼睛明亮有神。

傅爷爷说一顿鳝鱼面又不是难事,何况又是过年过节,伟呀,叫你妈妈弄就是,就说是我说的。噫,初三,初三,恐怕那个剐黄鳝的李爷爷还没出来哟,那鳝鱼片啥个弄得到呢?(注:文中的大熊猫皮是民国时期傅爷爷在重庆千丝门当商行伙计时买的,和现行的动物保护法无关)

嘿嘿,只要傅爷爷点头。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伟哥母亲的鳝鱼面那是凤城河街一绝,至少在我在伟哥眼里嘴里还有鼻子里、那是再好吃的米粉也比不过的那种好吃。

同学颖不信。不信没关系。在“益民”食店吃米粉时,伟哥说,记住,这是啥子滋味,等着,那又是啥子滋味。我说罗孃孃的面真是解放碑的钟——不摆了。

你又去逛解放碑了?

伟哥替我回答:逛不得呀。伟哥推推眼镜,接着说岩,你发觉没得,这几个月你变化很大哟。

我也推推自己的眼镜,说,该死的死了,该倒的倒了,能不变化大吗?

莫岔起嘴巴乱说,伟哥的筷子敲我的筷子。

我用筷子指同学颖,我说,他老汉说的。

可能,嘿嘿,完全可能,不可能就不是我老汉。

我是在蔡叔那里偷听到的。我不信刘叔会在家里当着同学颖说。

还说些啥子?透露透露。

这个嘛,这个嘛,嘿嘿,噫吁嘻,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还难于上青天,颖,给你透露点内部消息,只有一个地方,你肯定不噫吁嘻。

晓得,我闭起眼睛都找得到。

嘿嘿,你肯定找不到,给你说,搬家了。

蔡叔搬去那凼了?

西街。

只有穷兄家还住在梅村的干打垒楼房。

我几个这几年不晓得去了好多次穷兄家。一半是去“长化”的车间洗澡,一半是混吃混喝还混睡觉。“转转饭”的事几乎不用商量,穷兄的母亲马孃孃说不就是多加几个菜个嘛。

解放了的天,是明亮的天。

正月初三那天,一大盆鳝鱼面被我们五个吃得干干净净(包括伟哥的小妹黎),接着看“……向我开炮”已经过去好久了的<英雄儿女>(当然是免费),看完电影去给傳爷爷汇报并告辞。

新屋里。傳爷爷还是坐靠椅。建哥和他朱姓朋友在画画。朱用靠东墙的檀木方桌,在照着徐悲鸿的<奔马>画马。建哥临南窗,条案铺三尺宣纸,窗外是凤城山水,窗内也是凤城山水,不同的是,窗外的白塔被“重铁”高烟囱冒出的浓烟遮掩,建哥笔下却是南风劲吹的盛夏,画幅的中央还多了一座定慧寺,寺里的六层宝塔和远在白塔山的白塔遥遥相望。

出门下楼。穷兄下梯坎过鱼市街,明天早些,晓得。在向阳街,和伟哥告别,明天早些,好的。在下缆车站,同学颖先给我一捶,我还回去一捶。

同学颖进站。我向右,都到大黄桷树了,才发觉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也不是蔡叔的家。

蔡叔搬到了西街郑家楼。

郑家楼是一栋二层小洋楼,是民国时期民生公司驻凤城办事处。

郑家楼不当街,四列六步的梯坎呈“三倒拐”到楼前的平坝。平坝靠北是棵大黄桷兰树,树下有石圆桌和四墩石圆凳。靠南的保坎是迎春花。楼是正方的,青砖间白灰勾缝,靠楼北墙搭有三间平房,作厨房杂物间。

蔡叔住二楼。楼上传下来李叔的普通话。

进郑家楼双开的雕花大门,过厅仄逼,向右,上一转角楼梯,楼梯尽头新装了一道还没刷油漆的小门,二楼边上的栏杆也新装了三层板,也没漆。进小门就是客厅,中央一大圆桌,七八个方凳。客厅里有蔡叔、我父亲等六人,差右叔。个个抓把瓜子在嗑,李叔在讲1962年的中印战争。

听我母亲讲这两天他们吵得河子翻天的(我母亲说话常常夸张)。不是吵嘴,是争论,争论激烈了就像是在吵。我母亲说从初三起(就今天),他们规定不谈政治不谈文革不谈国家未来民族出路,只讲共和国成立以来的历次战争。

看来,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裴瞎子已经说完了。现在是原18军进过藏的李叔。

我点头哈腰过客厅去书房。有两个嬢嬢的表情像我是来打巴壁吃抹合的(我懒得说是哪两个)。我母亲问,我说拿两本书。

我本不想借<拿破仑传>,都是他们的“打仗”导致的,另一本是卢梭的<忏悔录>。借<忏悔录>,嘿嘿,莫笑,真的是我犯了事要忏悔。

蔡叔说我坏了规举。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前两本都没还,读书心得都没写,现在又借。我笑。蔡叔说下不为例。

出大门时遇上蔡孃孃,她留我,我不。我晓得她是真心留我,我还是不。

蔡叔蔡孃没生,我是他俩的干儿子。

2018年,我在长寿湖住了两个多月,那地方叫王家湾,是我中学同学平二姐和她妹妹三三妹租的房子。有一天,在湖边,晚上。我们说到了小时候,平二姐居然和我住在一个楼里。那是一楼一底的黄房子。平二姐比我大。我说你肯定听过我婴儿时期的哭啼。平二姐说哪还记得哟。又说起西街,说到郑家楼,平二姐说离开老地方就搬到了郑家楼,住底楼。我说我只上过二楼。她说不进底楼你上得了二楼呀。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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