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空无

丰润.空无

发表于 2019-09-24 18:4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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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门,朝天门,朝天门……

如果要我排排重庆让我魂牵梦绕的三个地方:第一是朝天门,第二是文峰塔,第三才是解放碑。

朝天门。

从小到大,每一次,50多年了,无论是去重庆或是回重庆,每一次,我都要去朝天门。

朝天门。

像藏传佛教、苯教、印度教信徒们的冈仁波齐。像穆斯林民众的麦加。像犹太朋友们的哭墙。

朝天门。

当时,绿荫里的、全是玻璃窗的圆房子导航调度台像是战列舰的指挥塔。以后,观景平台如同航空母舰的前甲板。

长江从右手边来,嘉陵江在左手边流。在朝天门外,黄的长江和青的嘉陵江合成更宽阔的、东去的大江。

你在想她,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想姓颜色的女同学?

我想,我想姓颜色的女同学。

一艘美制登陆艇正昂首破浪。

我想姓颜色的女同学,但不是特别的想。

我和伟哥的背后,是高高的、带弧型的条石保坎(保坎上是那座导航调度站)。我俩就像是在军舰舰桥的第三层,恍忽中乘风破浪在大海。在这样的感受中还会存几分儿女情肠?我是这样,那伟哥呢?

我说想啥子呢?

伟哥抬起双臂,右手慢慢一划左手轻轻一飘,伟哥说狗儿的,伟哥再双手一合。

我说用不着老子猜吧。

伟又带着笑说狗儿的。

我说右黄左青,合在一起就是……。

伟说对头对头,你说啷个就这么巧呢?

我说噫,要是大热天只怕你已经跳下去啰。

伟撞我一拐子(肘击),伟说你、你、那肯定是你。

我觉得伟的心胸好坦荡。我说我要是真的跳下去呢?

伟哥说我...我...你想跳就跳嘛,又沒有哪个拉倒。

伟哥那种表情那种语气,我明白了。我说说起耍的,你以为我当真呀。

伟哥拍着栏杆向长江那边走,我跟着,到了一大坡的梯坎,我俩并排往上走,快到顶了,伟哥说我们是兄弟伙。我鼻子一酸,我咬咬牙,我说是、我们是兄弟伙。

在公交车站背后,石栏杆很高。透过灰蒙蒙的夹竹桃,那艘登陆艇正在大佛寺下边靠岸。我指给伟哥看,停泊的登陆艇不至一艘,起码有三艘。我问伟哥有多少。伟说看过去黑黢黢的一大砣,伟哥笑,很开朗,伟哥说你还想做啥子。

我们把这种美制登陆艇叫“灯笼艇”或“棺材船”,前是谐声后是说这船的样子。这种军舰是二战后美国送给国民党的。后来,一些逃到了台湾,一些留在了共和国。光川江这段长江上可能就有十几二十艘(这数量是推测的,我看过的最大编号是人民27,蓝黑船身上大大的几个白字)。这些军舰马力大、速度快、吃水又浅,很适和滩多浪急的川江。它们是又当货船又运人,从重庆下长寿,当时票价是5角钱。

那年,文革“武斗”接近尾声,我在重庆已住了两个多月。水路陆路一恢复,我母亲急匆匆的要回凤城,我不情愿但只得跟着。那次坐的这是这种登陆艇,编号是人民16。

军舰,军舰哟,一跑进那黑洞洞的“大嘴巴”(登陆艇舰首的对开大门),我就把重庆的一切都忘了。我不再是我母亲拴在裤腰带上的小屁孩了,是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小男人了。巨大通敞的统舱,蓝球场样的白色甲板,像烟囱的白驾驶塔,摸摸听说过去是炮座的半圆状围栏,踢几脚船尾的8字扣粗铁锚链,那心情,简直不摆了。

伟哥说一个青勾子娃儿晓得啥子叫心情,现在,这话才差不多。

我说借古说今嘛,就这么回事。

伟哥又想捶我。我说你啷个这样喜欢动手呢。

伟哥说对你娃,动手比动心好。

咦咦咦,我说对颜色动心吧。

伟哥说又来了又来了,烦。

302公交车来了。来了就往上挤,贴着车身,我在前,伟紧跟,连拱带扒,几下就挤上了车。这是辆两节车,中间的连接处像在拉手风琴,只不过怪难听。

在陕西路,我俩给一对老两口让了座。一路上就听到表扬,好像这有多么了不起似的,搞得我俩很不好意思。

进了解放西路,我俩朝前方挪,在两车的连接处,双手吊着,脚下的底板动着,有点危险呢。既然旁边的重庆妹儿都不怕,谈笑风声的,我俩自然也不怕了。

在储奇门下车,赶紧去撒尿。尿槽前的砖墙上、菱形的花窗很低,可以边撒边欣赏街景。一边撒着,一边找街上的乖妹儿,这感觉太怪了。从公共厕所出来,我问伟哥,伟哥说我还不好意思呢,这地方,像是当着別个女的。

横过大街,在临江一侧走。伟哥说去哪凼?我说吃羊肉吧?(我还沒见过伟哥吃羊肉)。伟哥说不吃,闻到就骚。我说吃过沒得?伟哥说沒有。我说等下试一盘。伟哥说不吃。我说还挑嘴呢,有沒得,吃不吃得到还是个问题。

储奇门有处卖羊肉的鼎食居,店不大,就五六张桌子。这店只卖羊肉,有羊肉笼笼、白切羊肉、红烧羊肉和羊杂汤,就卖这4种。从那年“武斗”中、我二堂哥带我来吃过后,我每次来重庆都要在这里整一盘。

那些年,这里吃羊肉也凭票,一个人三两猪肉票就可以随便吃,但不许带走。

我先去柜台“打商量”。一个胖孃孃,我认得她,她好像也认得我。我叫孃孃呢孃孃,我又来了。胖孃孃笑着说又来啦,来了好,想整么子(这是私营店,一家人都是武隆人)。我说就半斤票(其实我口袋里有三斤重庆市肉票)。我指着伟哥,我说想得不得了,我弟弟,才嫩个小,可不可以……。

胖孃孃的胖手拍拍柜台,说,拿来。我赶紧谢谢。我转过身从皮带下的腰包取肉票,再转过来,差点和胖孃孃的胖脸撞上了。

胖孃孃的胖指头往我脑门一凿,说,不老实,都是偷的吧?我只好老老实实交待。店里清静,加我和伟哥就两桌。胖孃孃等我说完。胖孃孃说你们凤城不出羊,你啷将(怎么)嫩喜欢羊肉。我说还不是上你们这凼遭勾起的。胖孃孃说你这嘴巴又会吃又会说。

我捧着一堆竹牌牌回桌子。我问伟哥想先吃啥子?伟哥说哪样最好吃。我说这凼没得最,都好吃。我想伟哥第一次吃羊肉,得让他不觉得膻骚,我拨出一块带三个红点的竹牌牌,我说先来个笼笼。

这里的笼笼沒翘头(配菜),带骨羊肉揉拌糯米粉辣椒粉花椒粉和盐。笼笼和我手板差不多大小,撒几叶碎盐须,热气腾腾,五分钱一笼。

几筷子就没了,伟哥辣嘘嘘着说再来再来,加碗饭。

我倒是想喝酒。伟哥不喝,天生就不喝。这样,伟哥一碗饭。我一碗酒,二两,一浅灰身带黑边的土陶坦平碗。

一碗红烧羊肉,用带两个红点点的竹牌牌换。比笼笼大点点,6分钱一碗。

这里的红烧羊肉看上去和别处也没两样,带骨,汤多,撒的是花椒粉,但一入口,別种滋味就出来了,似有似无的回甜。后来胖孃孃告诉我,她们用的是青皮的甘蔗榨的汁。

一盘白切羊肉,是带一个红点点的竹牌牌换的,3角钱一盘。胖孃孃送了一对羊耳朵两只羊眼晴。

白切羊肉都是腿净肉,带皮。一片片均是三色,炭灰的、半透明的皮,白生生、带波纹的皮下肥油,浅灰呈粒块状的瘦肉。先皮和肥油入口,细嚼,满嘴溢香,再加瘦肉,膻味出,就是这一瞬,我最喜欢。

白切羊肉的蘸料有麻辣,有甜酸。

我吃这里的白切羊肉从不用蘸料,所以,沒法说配料及滋味。伟哥呢,喜欢蘸甜酸。

羊眼睛鼓鼓瞪瞪,伟哥不敢,我给伟哥“打气”,我们这种近视眼就是要多吃眼睛,这叫吃啥补啥。伟哥鼓起劲来闭着眼,一枚眼睛进嘴巴,伟哥嚼几口,张嘴,像是舔过了毛笔。我笑,伟哥也笑,说,好吃,别样味道呢。

羊耳朵也是整只,那脆生生,那香喷喷,不摆了。

带四个红点点的竹牌牌自然是羊杂汤了。汤乳白似奶,是用羊腿大骨熬制的,分三种:加一黄点的换羊肚肠心肝肺的羊杂汤,五分钱一碗。加二黄点的换羊腰子羊杂汤。加三黃点的换羊脑花羊杂汤。羊腰羊脑的都是六分钱一碗。

羊杂汤是纯淡的,沒放盐。桌上有盐(炒过的,说是巫溪出的盐),酱油,醋,油辣子,花椒粉,碎盐须,红皮小小瓣的大蒜,自己随意。

我喜欢只加盐,剥一瓣大蒜,一口汤,一点点蒜,汤浓香,蒜辣香……。

唉,仅仅就鼎食居这一处地方,就叫我夜不能寐。我有什么理由不爱我们重庆呢。伟哥呢,伟哥说狗儿的,真是不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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