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空无

丰润.空无

发表于 2019-11-16 19:1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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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不管想不想、愿不愿意,曾经历过、还有记性的中国人民都会记得。

那天,天阴沉,雨要下不下,风又冷又湿。

那天,高一.四班在“美化” 教室,主要是刷灰浆(白石灰水),清洗桌椅板凳。

班主任唐老师去叫师傳来装窗玻璃,但回来时还只是他一个人。

平时,唐老师都是风风火火,从礼堂下到坝子的六步梯坎,唐老师只需两步。此时,唐老师一步一步的挪,慢得很。接着,唐老师更慢,慢得像迈不开步的、垂死的老人。

坝子上正在清洗桌椅板凳。有人喊唐老师,是女生,又喊唐老师。唐老师像聋了,理都不理。

穿坝子过来,再下5步梯坎,右拐,到教室门口不超过50米。但唐老师慢,慢得注意到这一反常情况的男女同学都停止了“工作”。我正站在板凳上刷灰浆,害得我的灰浆刷刷抹到了穷兄的屁股。

终于,唐老师终于出现在了门口。呀,呀,唐老师怎么一下老了100岁,那张脸跟死人一样。(要真是这样,我们敬爱的班主任唐老师借助XXX的死,在1976年的9月10日下午3点30分就荣登地球最长寿老人的宝座了)

后来我听同学颖说,他说萎是萎,我判断他死不了(萎,萎靡,要死不活的样子)。

确实,唐老师确实沒死。唐老师挪、挪,再挪再再挪。唐老师站在了课桌前。

这是一张被刮洗得发白的课桌。这般的干净一定是女同学们中的一个或两个甚至三个所为。为啥要这样強调?是因为这张课桌怎么看、看上去都像一块“棺材”板。

这张发白的课桌上摊着一幅画像,一幅毛泽东的画像。

这样,唐老师就庄严地,也万分荣幸地站在了伟大领袖的面前。

慢慢地,唐老师慢慢地低下了有点点白斑的头(头发沾上了灰浆)。

接着唐老师慢慢地扯脱左手臂上的袖笼。唐老师把袖笼翻转,用右手食指中指顶抵着也不怎么干净的深蓝布。靠近,靠近,再靠近。终于袖笼贴在了领袖的脸上(间接的,唐老师的手指或者手或者心也贴住了那张脸)。

原来,不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教室里就我们四五个)把几滴灰浆溅了上去。

与此同时,同学颖又开始了他的“招牌表演”。同学颖在唐老师身后的讲台上、做扇双耳皱鼻吐舌的猪样,做高举孙猴子的铁捧棒砸向白骨精……。

我几个笑了,唐老师的肃穆与同学颖的表演真叫人忍无可忍,只好不忍,我觉得同学颖好笑,但唐老师更可笑。

唐老师抬起脸,脸上有眼睛水有清鼻涕。唐老师抽泣了两下(有点像打嗝),用那团袖笼擦了擦鼻子,唐老师口词不清,有气无力,他说,笑、笑,啥子时候了,还笑。唐老师又抽泣一下,擤了一把鼻涕(包在那团袖笼里)。唐老师说集合去。

啥子时候了?

经历了周总理的去世,“四五”天安门事件,朱委员长的去世,还有唐山大地震。我想我是猜到了。我看穷兄,穷兄朝我点点头。后来,穷兄说:不说全部,猜中七分还是有的。

我们班从来没有这样迅速的集过合。

穷兄是体育委员,他一声宏亮的“立正”,他同时双臂后翻、沒多少肌肉的胸膛一挺,伸颈昂头。

唐老师轻轻地说:轻点声轻点声。

“向右看齐”。我是男生队列的排头兵。

在那边,从低年级到高年级,一班一班的队伍正从后门(有门样没门板)进礼堂。

礼堂是凤城中学最长的建筑,砖立柱间是半腰土坯墙,立柱撑起木头横梁纵梁三角梁,房顶是黑瓦,有很多麻雀蝙蝠在瓦与椽子间的缝隙里做巢。

说这些有什么用?没用。

穷兄忘了喊“向前看”。有男生的声音说,听声音像是洪同学,就算是洪同学在说:为毕(难道)就嫩个(这样)偏起梭(吗)?

男声笑,女声笑,不是全部,几个,就几个。这笑声却如鸡蛋击石头,撞上了唐老师如炸雷的一吼(吼的啥,我没听清。后来问穷兄,穷兄更不清。穷兄说耳边一声春雷吼,震得老子心发抖)。

穷兄在那时那刻用‘春雷’一词。穷兄用得恰当吗?不恰当。我在过了40几年的现在,以这样的腔调讲述当时的事情,恰当吗?恰当。不仅恰当,而且非常恰当。

……。

我们在小东门外的青石岗上。或者说,我们在高高的山岗上。

身后是“哀乐”,右边是“哀乐”,前方是“哀乐”,只有左边的三洞沟方向静寂无声。

都是高音喇叭。或近(背后学校的最响)或远,高高低低,大大小小,踫撞、混合、交融。

在像一锅大杂烩的嘈杂中,穷背诵——人总是要死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

我们或坐或站在青石岗上。屁股底下或脚底下是那间被我们屡屡砸击的汉墓。

丁同学说哀就哀嘛,啷个还乐呢?真是搞不懂。

穷兄说等你搞懂都垂子了(疲软状态的男性生殖器)。

伟哥说,他细声的说:乐(伟哥使劲发悦声)是音乐,不是乐(伟哥又使劲发落声)的乐。

丁同学哦一声,他说刚才在我妈那里(丁妈是校工宣队的副队长),他们也弄不懂。穷兄说回去把你妈训一顿。丁同学说要得。

到了青石岗底下,穷拣起一块石头“提议”(这提议的内容是向汉墓开火),个个都沒响应。

又走。没几步。我说我得回去,忘拿东西了。穷兄拍拍书包,穷兄说不都在这里?我说不是,是蒋和尚(一蒋姓老师的外号)的肉票(有几位老师常要我替他们割肉买油甚至提猪大肠。我买的确实要好些,可能还多些,至少是足秤的)。伟哥叫我的名,伟哥说是不是哟?我说你们先走。他们要等。我不要他们等。

又上青石岗,我没进小东门。我沿学校的围墙走悬崖上的小路,下落水洞,一直往三洞沟。

石板路两边都是柑桔树,满树满树的小青果像无尽无穷的绿眼晴,看着,看着,心里发麻。我盯着路,沒一会,又忍不住抬起眼。我就这样走,走到三洞沟沟口。

我没有下到后河。我从村里向沟外走。路上,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女娃儿,男娃儿。还有狗,有猫,有牛,有猪叫。还有麻雀,鹊雀,牛屎雀,叫“两头白”的鸟。还有蜗牛,蜒巴虫,蚂蚁,老鼠。

砖瓦厂冒着浓浓的黄烟。我穿过呛人的烟雾看到了姜家湾。姜家湾过去是医院,现在是医院宿舍。在路口处,我想上去,去我二姨家喝口水。有女声叫我,是一小学的同学,白大褂,看样子成护士了。她的热情打消了我的念头。

我过过去的临江观,现在那里住着我小时候的保姆姜婆婆。前几天才见到过,十几年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老。

我听到伟哥在喊我。

我走向伟哥。伟哥忍住笑。

伟哥说沒想到吧。我笑笑,我说真还没想到。伟哥笑着说前几天蒋和尚才打过牙祭(吃肉),搞忘了?肉还是我们两个送的。我又笑笑,我说谎没编圆。伟哥说你一走,我们就跟踪,看倒(着)你下了三洞沟。

我俩进街,在配电所下边,我要去厕所。伟哥说他沒尿,又说这点是河街最臭的。再臭我也要去。

出厕所。我俩接着走。伟哥说为啥呢?我不想伟哥问,但晓得他肯定要问。我说就想一个人走走,再说,再说一点都不闹(很安静),你不也有这种时候?

从河街进一支巷爬梯坎到电影院的小广场,我和伟哥都没说话。伟哥要我去他家吃饭。我没答应。伟哥又说。我还是没答应。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城二小学,没去过去上课的那间教室,我在第二排厢房的通道站了一会。对面,隔着宽大的石板铺成的大操坝,隔着也不小的台阶上的小操坝,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孔庙大殿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晚上,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青石岗那间汉墓的门槛上。小男孩就四岁五岁。光脚。样子像我又不像我,倒是跟伟哥有点点像。小男孩在笑,开始是微笑,接着抿笑,接着张嘴笑。我沒听到笑声。小男孩仰脸大笑,接着拍手蹬脚大笑。笑呀,笑呀,小男孩笑出了好多的小男孩,越来越多的小男孩。小男孩们都一模一样,大笑,一模一样的大笑……

我醒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我是被笑醒的,被自己的笑笑醒的。没一会,缆车站的铃声响了。我起床。我下床。洗漱完。时间是五点四十分,伟哥还没来。平时这个时候,伟哥早就到了,然后我们一起爬三道拐,到学校训练。

我又等了五分钟,我不等了。

我没爬三倒拐,我坐缆车。

在路上没遇上伟哥,学校的运动场也没有。薄雾散去。校大门上方正在扯横幅,黑底白字,字歪斜遮掩,看不全。教学楼对面的校办公室也在扯,好长好长的,有点像黑底的白花大蛇。

我一个人吃早饭。边吃边去教室。遇上唐老师。唐老师扯了扯自己左臂上的黑纱,问我为啥不戴。我没吭声。唐老师说昨下午不是扎咐(強调)过吗?我说可能是...沒注意听。唐老师说你是团支书,要带好头呀。

唐老师带我去他家,一进门就下梯坎,八九步。底下有罗老师(唐夫人)有他们的儿子波(高一二班同学)。看下去两个像小矮人。

唐老师喘着粗气,噘着嘴,亲手给我戴上黑纱(是套进手臂去的,我也帮着弄了几下),罗老师递过别针,唐老师又亲手别上。

我谢谢唐老师谢谢罗老师,给波同学点点头。我又上梯坎,出门。

看见的人,个个都是戴了黑纱的。

我在高一.一班的教室也没见到伟哥。我给姚同学说又给霞同学说,说伟哥来了叫他来找我。

我看到霞同学的辨子上有两只白的胡蝶结,白的确良的。

我看到女同学们头上都有这样的“白胡蝶”。教室、过道、楼梯、操场、空地、蓝球场、树荫下,屋檐下,都是,到处都是“白胡蝶”。或静止或颤翅或平翔或急飞的白胡蝶。

学校的西边北边全都是菜地,时常都有花色各异大小不同的胡蝶翻飞。但联想到它们的幼虫,再漂亮也够不上美。

此时,完全不同以往。在我眼里,它们是幻化的少女。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发现少女之美。

少女之美。

多年以后,我和伟哥、穷兄有一次谈话。我说幸福快乐有时候来自于打引号的冷酷。

伟哥是下午来学校的,我们正在“扎”花圈。

一看就不对头。

伟哥说我妈...我妈...都怪……。伟哥的目光飘散,手乱动。伟哥说我来请假,给你说一声。伟哥说完就走,朝学校大门方向。我指着礼堂,我说这边。伟哥说去医院。

我去过那处医院。在渡舟乡下,离桃花河不远,四栋平房围成一个小院子。房外是一圈桉树,是一种能脱去褐红色皮露出青白树干的桉树。

穷兄悄悄问,我只是摇摇头。穷兄抽我一柏树桠(轻轻的),穷兄说装深沉。

深沉就是深沉,用得着装吗?

花圈已经成型,我们几个还在装饰。女同学们叽叽喳喳。我们呢,听或是不听就成了一个“问题”。

女同学们的说与我们的听,这之间是有意思很有意思的(当然还说不上是意味深长,但差不多也快到边边上了)。比如说我还喜欢着姓颜色的女同学,但现在又喜欢上叫XX的。两人都在我旁边“多言多语”。叫我听谁的呢?听谁的多一点,听谁的又少一点呢?

当时,树荫很浓光线很朦胧空气很湿润,我偶尔的一瞥或再瞥加三瞥,她俩的样子一个比一个温柔,嗓声一个比一个动听。此时此刻,置身其中,真的觉得是其x融融啊(乐在此时出现不妥,故用x替代)。

穷兄写挽联时,我动员女同学们献“真正的”爱心,用她们的胡蝶结换下花圈上的小白花。愿意的多,不愿意的也有,还有心里愿意嘴上不愿意的。对不情愿的怎么办?我只能说服,但同学颖却“动粗”,用滴着墨汁的毛笔指着——摘不摘,摘不摘,哪个不摘就画猫猫脸(同学颖家里养猫,大猫刚生了一大群小猫)。“吓”得女同学们花颜失色,四处奔逃。穷兄“苦劝”同学颖,要同学颖惜香怜玉。同时穷兄又“苦劝”那些假装躲得远远的女同学们,要她们明白、真正的明白是“献”花不是献身。惹得女同学们用剩余的松枝柏桠追打穷兄。

这哪还像在“志哀”期间哟。

花圈通高一米八,苍松簇拥的长方形底座上是花坛样的翠柏。女同学们的胡蝶结点缀其间,真是别具一格。

唐老师请来了书记校长教导主任工宣队长。周书记说要得要得,有创造有创造,这悲痛化成的力量真是了得,充分表达出同学们对XXX的深厚的阶级感情。

现在花圈升格了,不属于高一.四班了,领导要它代表凤城中学参加全县的追悼大会。穷兄的书法让位给教语文的郭老师。那些女同学们的爱心由学校出资买白丝绸替换,白胡蝶们又重新逗留在一颗颗青春焕发想欢喜又不敢欢喜的脑瓜子上了。

凤城中学参加全县追悼大会的学生代表团由高中各班的班干部们组成。我们抬着自己“扎”的花圈(男同学们抬,女同学们充当护卫)走在大队伍的最前列(前头还有两张横幅(黑底白字)和一面校旗(白底黑字)。我们一直把花圈抬进县委大礼堂,比起那些三,四米高的,我们的花圈像小青蛙。一位县革委会的副主任(他儿子是我初中同班)表扬我们的花圈做得好。

开会了,开始沒哭,当主持人哽咽时,哭就开始了。越哭越大声。主持人讲啥子都听不清,接下是听不到。哭,哭,哭,哭声像滚来滚去的地滚雷。

我沒哭。我发誓我没哭。我担心这样哭下去房顶会震塌。我发现穷兄也沒哭,不但他沒哭,还像在笑。穷兄发现我发现了他,穷兄就哭,穷兄在我右边,穷兄闭着眼晴仰着脸,是长长的、不断线的嗯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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