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葛剑雄（摘自《历史学是什么》）

绝对的复原历史当然不可能，但是相对的复原还是可以做到的。尽管复原历史的过程，其实已经加入了复原者主观的判断、主观的意识，这是不能避免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后人撰写的历史，都是这样一种主观的过程。所以对复原的历史就应该有一种谨慎的态度，要做认真的分析。

以前史料的收集很难，有“沙里淘金”的比喻，即要通过卷轶浩繁的文献，剔除大量无用或无关的信息，才能找到少数有用的史料。有时甚至连这样一些史料都找不到，那就得扩大查阅的范围，仿佛大海捞针。所以写一篇论文、做一项研究，在收集史料方面花的时间和精力往往要占大部分。今后信息技术发达了，收集史料会变得越来越容易。如果所有的史料都已输入电脑，我们只要在查阅系统中输入关键词，含有这个关键词或与此有逻辑关系的史料，就会自动罗列出来，甚至对史料的分析和比较来也会完全可能通过机器来做。据说已经有人用计算机统计《红楼梦》前80回与后40回出现的虚词个数、频率等特点，发现存在明显差异，从而认定确实出自两人手笔。

尽管如此，史料的判断、理解以及在此基础上对历史的复原和重建，恐怕还是只能依靠人的智慧。我相信机器是人造出来的，机器的智慧是由人输入的，即使有一天机器可以自觉地重复或综合人的智慧，但绝不会在总体上超越超过人类本身，何况人类还在不断地创新，所以真正能够理解历史的永远只能是人自己。

怎样复原历史呢？说来很简单，就是将历史恢复到原来的面貌，但实际上是极其复杂的。正如前面多次提到的那样，任何复原都不可能超越主观意图，因为百分之百真实的过去，既不可能恢复，也完全没有必要。退一万步说，如果做到了，又有什么办法来验证这样的复原是否正确呢？因为这不像揭示自然现象的一些科学实验，是可以重复的，从而可以通过反复试验的成功与否来做检验。所以所谓复原，实际上只是有选择的重建某种历史现象，或重新显示过去某些发生过的事情，而不可能是全部。

生物学家已经预言，通过一个人的完整基因组DNA就能完整无缺的克隆出这个人。用之于动物，1996年7月，英国爱丁堡罗斯林研究所由伊恩·维尔穆特领导的科学小组，用成年绵羊乳腺细胞培养出的多莉羊就是成功的例子。这是因为用之于克隆生物的基因组虽小，但已包含了这个生物体的全部特征的遗传信息，并且能保证他们在克隆过程中不发生变异。

另一个复原的例子是用电脑拼接瓷器碎片。一些古瓷窑中往往能出土大量瓷器碎片，以往只能通过人工加以拼接，往往无法拼出几件成品来。现在利用电脑，据说成功率大大提高。借助电脑的方法其实并不难，首先是将所有能用于拼接的碎片逐一编号扫描，电脑记住编号及形状，然后让电脑按一定要求（如大致尺寸、形状、色泽等）一次次试验，最后虚拟拼接出大致可以接受的器物，人再按照电脑测定的编号和位置拼成实物。但用于拼成这类实物的碎片未必来自同一原物，更不能保证绝对符合本来存在过的某一实物。

这种复原以前一种是有本质区别的，因为它不是唯一的。古窑中的碎片并不是属于同一器物，而是大量同类器物。如果可以肯定所有的碎片来自同一器物，如出土或发现于一个与其他器物隔绝的环境，那样才能保证复原品的唯一性。但这样又有了新的前提：残缺的部分不能太多，不能是最关键的部分。如果关键部分遭到了粉碎性的破坏，不是完全无法恢复，就是恢复了也无法判断是否正确了。

可惜，历史却不存在包含了生物全部信息的基因，也很难像拼接来自同一器物的碎片那样，最多只能用第二个例子中提到的方法。但实际情况往往是第二种方法都还没有条件做到。所以我们现在所说的复原历史，一般还只是大致的、粗略的、局部的、阶段性的，无论在时间、空间、人物、现象、过程、程度等方面都有很大局限性。如果连起码的复原也做不到，那只能证伪，即指出现有叙述中的错误或疑点，却无法说明正确的应该如何。我们能做的无非以下几种方法：

分析主要史料的来源，弄清我们目前所依据的史料是怎样产生的，出于何人之手，站在何种立场，与叙述的对象关系如何？由此发现矛盾，判断史料的可信度。……

其次就是所谓外证，即在史料本身以外寻求证据。……

如果找不到外征，就只能找内证，即在现有史料本身寻找矛盾，发现问题。……

必要的计量分析也是复原历史的有效途径。……

最后一种途径其实就是考察历史的遗存，不过未必是直接的、等同的，所以一般只能作为一种参照物或参照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