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樊荣强

近日刷到一则热议新闻，作家李娟在直播对谈里抛出一句扎心观点：世界上只有贫穷是真切的苦难，其余所有烦恼都是人为虚构出来的情绪内耗。这句话迅速在网络发酵，许多网友共情她在阿勒泰八年苦寒岁月里，被生存重压打磨出的切身感悟。

但是我写了一个批评性的评论：“李娟的这句话也说绝对了。按她的说法，富人就没有痛苦了。实际上佛祖早就明确的讲过，有一种痛苦叫做求不得，这才是所有人的痛苦，无论他达到了什么样的社会地位或者什么层次，他总有求不得的东西。说的简单一点就是欲望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小一点叫问题，大一点就叫痛苦。”

李娟的人生底色，确实是实打实的物质贫瘠。高中辍学后，她跟着母亲与外婆扎根北疆深山，靠着裁缝铺、小杂货铺勉强糊口，跟着哈萨克牧民辗转四季转场。土坯房、地窝子是常年的居所，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冬里缺衣少煤，看病吃药、填饱肚子都成了一家人最难跨过的坎。也正是在这样绝境般的生活里，她才得出结论：失恋、焦虑、精神纠结这类痛苦，都可以靠心态和时间慢慢化解，可贫穷会直接击穿人的生存底线，饥饿、无家可归、没钱救命的窘迫，根本没有自我释怀的余地。

不可否认，这番话饱含底层生活的血泪，却也说得太过绝对。倘若顺着这个逻辑推导，难道坐拥财富、身居高位的人，就不会承受痛苦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早在千年前，佛祖就早已点破人世间最普世的痛苦本源，那便是八苦之中的“求不得”。“求不得”的字面意思就是它的内涵，而“求不得”的这份煎熬，不分贫富、不分阶层，是所有人一生都逃不开的命题。

说到底，所有痛苦的内核，都是欲望和现实之间无法弥合的落差。落差尚且微小的时候，只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小难题；可当期待和现实相距太远，就会演变成磨人的苦难。

穷人的求不得，是生存层面的基础渴求。想要安稳住所、充足口粮、治病的积蓄，拼尽全力只为守住活下去的底线，这正是李娟亲身经历的苦难。在温饱都无法保障的时候，人根本没有多余精力去纠结情绪得失，物质匮乏带来的折磨，是最赤裸、没有缓冲余地的。

富人的求不得，则是精神与欲望层面的无限追逐。财富自由之后，人们会开始渴求长久的健康、圆满的亲情、永恒的名望、无法触及的权力。银行卡的数字不断上涨，欲望的沟壑却越挖越深，永远有更高的目标想要抵达，永远有留不住的人和事想要握紧。他们不必为生计发愁，却依旧会被执念、遗憾、不甘裹挟，深陷内耗无法自拔。

由此便能看清，李娟的感悟和“求不得”的人生真谛，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只是站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李娟立足于生存线，告诉我们物质安稳是追求精神美好的先决条件，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一切风花雪月和情绪和解都是奢侈品；而“求不得”则站在整个人生维度，道破了众生苦难的共性：没有人能完全如愿，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欲望博弈。

我们不必否定李娟苦难里长出的感悟，也不该把贫穷划定为唯一的痛苦。人生在世，有人苦于囊中羞涩，有人苦于欲壑难平。最好的活法，不过是在努力夯实物质基础的同时，学会收敛过度的执念，接纳世事本就难以圆满，才能少一点求而不得的煎熬，多一份从容自在的生活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