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樊荣强

提起清宫剧里“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的判词，人人心生寒意，可宁古塔从来没有实体高塔，地名是满语音译而来。满语里“宁古”译作“六”，“塔”是满语“特”的讹写，本义是居址，合起来意为“六处聚居之地” 。流传两种说法，一是此地曾有六大女真部落在此扎根；二是努尔哈赤曾祖父福满的六个儿子，早年聚居于此，因此此地也被称作“六贝勒之地”。清初流人方拱乾在《绝域纪略》记载，原名“宁公特”，口口相传讹变为“宁古塔”，这个名字自明代万历年间便已沿用，分新旧两座城池：旧城在今黑龙江海林市长汀镇古城村，康熙五年迁建新城，也就是如今的宁安市区，早年这里是管辖黑龙江、乌苏里江大片疆域的边疆军政重镇。

清代流放刑罚常附带“与披甲人为奴”，这是极具侮辱性的重惩。清朝八旗体系内人群分为三等，旗丁为本旗正统族人；披甲人多是归降的异族、战俘，常年驻守东北边疆，承担戍边、屯田任务，地位低于普通旗丁；而流放犯人发配过来，会划分给披甲人当作私产“阿哈”，也就是家奴。流人终身没有人身自由，要无偿为主人开荒、伐木、放牧、做杂役，受尽打骂驱使，身份世代承袭，子孙后代依旧是奴仆，且终身禁止踏入山海关，几乎没有翻身机会。

顺治年间起，这片满清龙兴之地成为清廷核心流放场所，无数获罪官宦、文人、叛臣被千里押解至此，代表性人物遍布各个阶层。文人中最知名的是吴兆骞，顺治丁酉科场案无辜受牵连，28岁流放宁古塔，在此苦熬二十三年，好友顾贞观写下《金缕曲》打动纳兰性德，靠权贵相助才得以返乡；桐城望族方拱乾一家六子全部流放，后捐资修城才获准南归，他记录边塞见闻的《绝域纪略》是研究宁古塔的一手史料。朝堂官员里，明代兵部尚书张缙彦降清后卷入党争流放，在当地著书立说，写下黑龙江首部山水志《宁古塔山水记》；吏科给事中陈嘉猷是清代首位流放宁古塔的官员；彭长庚、许尔安因上书为多尔衮平反获罪发配；三藩之乱后，广西巡抚陈洪明、雷州知府李棠，皆因附逆吴三桂被遣至此。除此之外，文字狱牵连的吕留良后人、郑成功之父郑芝龙、金圣叹家眷，以及大批江南举人、秀才，都曾在这片苦寒之地熬过终生苦难。

流放之路九死一生，犯人戴沉重枷锁徒步两千公里，半数人倒在途中；侥幸抵达者世代沦为披甲人奴仆，终年劳作、永世不得入关。但流人也把中原农耕、商贸、文教技艺带到北疆，开垦田地、开设互市、结社讲学，让荒芜边塞逐渐有市井烟火。清代共有约十万流人发配宁古塔，康熙后期新疆成为新流放地，1910年《大清新刑律》废除流刑，延续两百余年的流放史彻底落幕。

如今的宁古塔早已褪去绝境苦寒，换了全新面貌。海林的宁古塔旧城遗址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残存黄土城墙静静留存清代戍边印记，设有专门历史展区陈列流人文稿、戍边文物 ；宁安市区打造宁古塔历史文化博物院，系统展示流人文化与满族边疆历史，萨布素广场、大石桥、泼雪泉等古迹串联起完整文旅线路。镜泊湖景区打造“风雪宁古塔”特色体验项目，游客可身着古装沉浸式体验流放场景，观看复原历史实景演出，冬季还有冰爬犁、冬捕等东北特色活动 。当地常年举办宁古塔文化节，融合满族秧歌、非遗美食、彩灯民俗，曾经寸草难生的苦寒边疆，如今人烟稠密、商旅往来，城市宜居兴旺。昔日让古人闻之色变的人间绝境，如今成品读流人血泪、感受东北边疆发展的特色文旅地标，风雪遗址默默诉说着苦难与开拓交织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