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樊荣强
人这一生,最无声也最真实的蜕变,从来不是骤然的病痛与坎坷。内心原是燃着一团生命之火,年少时烈焰灼灼,随着年岁推移,火焰缓缓减弱、暗淡,终有归于沉寂的那一天。衰老从来不是单一的心灵变化,它先刻在肉身之上,再慢慢渗透进精神与内心。
年少时,这团生命之火烧得旺盛。我们浑身是劲,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紧致饱满,腿脚轻快有力,牙齿坚固,耳聪目明。感官敏锐,记忆鲜活,执念深重。有旺盛的欲望,有执拗的意志,有不肯退让的判断。眼里的世界热烈鲜活,得失皆是大事,输赢都要较真,遇见不如意,便会不甘、纠结、耿耿于怀。那时心底的火光滚烫,带着一往无前的莽撞与热忱,仿佛可以永远燃烧下去。
可年岁渐长,走过半生,才慢慢察觉,衰老就那样实实在在落在身上。头发渐渐花白稀疏,皮肤松弛,皱纹悄悄爬上面庞;腿脚不再矫健,走远路便酸胀乏力,不再说走就走;牙齿开始松动,吃食多了许多顾忌;眼睛渐渐老花,视物不再清亮;耳朵也慢慢迟钝,热闹的声响隔了一层薄雾。
除却外表的改变,各种细碎的病痛与不适,也会悄无声息缠上躯体。人至暮年,难有全然舒展的肉身。时而腰背僵硬酸痛,时而关节酸胀隐痛,时而肠胃微弱不适,这些病痛从不剧烈摧垮身心,却日复一日、细细密密地消耗人。夜里偶有躯体酸胀辗转难眠,日常起居处处受限,从前肆意吃喝、随心奔走的自在彻底消散。
这些绵长的身体不适,是岁月最温柔也最磨人的枷锁。它慢慢消磨人的兴致、冲淡人的欲望、瓦解人的意气。曾经满心向往远方、热爱热闹、执着奔赴,如今一身细碎牵绊,身心皆疲。肉身的病痛如徐徐冷风,反复吹拂心底的生命之火,让热烈渐渐降温,让蓬勃慢慢黯淡。肉身的衰败肉眼可见,心底那团火,也在日复一日里,悄悄收敛了锋芒,火光一点点柔和、黯淡。
最先褪去的,是蓬勃的感知力。从前能清晰记住每一个细节、每一段过往、每一个人的眉眼与承诺,如今记忆慢慢变得松散,很多人事,不知不觉就模糊、淡忘。不是不愿记得,是心中那团火焰的光亮,已经照不亮所有遥远的往事。
更为现实的一点是:身体的衰老,直接牵引着心理生命能量的衰减。心里或许还存有向往,可肉体的精力、能力已经支撑不起这份向往。想要去远方,却经不起长途奔波;想要完成一件事,有心而力不足;曾经渴望的种种,并非内心彻底不想要了,而是客观条件做不到,久而久之,便慢慢劝慰自己,我不需要了。
这不是彻悟的主动放下,其中夹杂着现实的无奈。心底依旧残存几分渴求,可燃料已然不足,火焰无力再支撑起热烈的愿望,愿望便被体力一点点消磨。
而后变淡的,是汹涌的欲望与执念。年轻时想要功成名就、想要事事圆满、想要被认可、想要尽善尽美。人到六十多岁,渐渐明白,世间本无绝对圆满。曾经执着的输赢、纠结的是非、放不下的遗憾,都在逐渐微弱的火光里慢慢软化。
再后来,是意志的松弛。从前遇困敢闯、遇事敢争,不认命、不服输。那时胸中烈火,支撑着人去对抗世间磨难。如今面对生活的不如意,不再急于辩驳、不再拼命强求、不再心生怨怼。不完全是性格变得豁达,一部分根源就来自身体的局限,心底的火焰已经没有足够热力,再去缠斗、再去抗争。
这是衰老最温柔也最伤感的真相:身体的机能在放缓,细碎病痛日日消磨,心底生命之火慢慢减弱,心理的能量也随之退场。
我们的情绪不再大起大落,热爱依旧有,但狂热已消散;期待依然在,但奢求已全无。火焰还在燃烧,只是不再烈焰翻腾,只剩一团温温的余烬。慢慢懂得,人生本就是缺憾的集合,不如意是常态,不圆满是寻常。
从前觉得人生该轰轰烈烈,该事事顺遂,该得偿所愿。如今坦然接纳:有人离场,有事落空,有努力无果,有付出无报。生活从来不会尽如人意,生命便是这团火,从熊熊燃烧,到缓缓暗淡,是无可逆转的过程。
这份心境,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却全无悲凉。
是看过世事浮沉、尝过人生百味后,生出的通透与从容。不再和生活较劲,不再和自己纠缠。接纳鬓发斑白、耳目渐衰,接纳步履不再如风,接纳记忆的悄然模糊;接纳病痛带来的种种烦扰;也接纳那份因为力不从心,而主动放下的渴求。明白火光终会有熄灭的一刻,不必为此怨叹。
终于明白,所谓成长的终极尽头,不是更强、更刚、更执着,而是更静、更宽、更坦然。年少靠胸中一腔烈火对抗世界,暮年守着微弱余温接纳所有。
我们慢慢卸下紧绷的神经、过重的执念、多余的期待。不再苛求世界温柔,不再要求事事完美。得之坦然,失之淡然,聚散随缘,起落随心。
慢慢懂得,生命不过如此:热烈过、奔赴过、执着过,火焰灼灼照亮过岁月,而后归于平淡;爱过、拼过、遗憾过,最终学会和解。
那些花白的鬓发、迟钝的感官,挥之不去的躯体隐痛,那些被体力消耗掉的向往,慢慢减弱的意志,模糊的记忆,不全是生命的缺憾,也是火光渐弱之时,岁月沉淀出来的通透。
人到晚年,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身体无疾、人生无忧,而是接纳所有变化,原谅所有缺憾,温柔与自己、与岁月、与世界和解。
余生不长,不必较真,不必内耗。
守一份平淡,怀一份从容,静静看岁月流转,安然渡往后余生。
成住坏空,生命,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