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空无

丰润.空无

发表于 2019-09-05 18: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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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阵,不晓得是哪股“疯”发了,我父亲和他那帮兄弟伙,个个要当木匠,要为各人屋头打沙发做弹绷子床。

一帮大大小小的干部,凤城响当当的“七君子”,别人打破脑壳都想往里钻的“凤城裴多菲俱乐部”,不趁着国际国内一片大好形势,领着人民群众抓革命促生产,居然学木匠为各人打傢俱。

当然,他们都是在业余时间。但,上班时就没分心?就没想过他们那些“事业”?

我肯信?!

不理解,真不理解。

光不理解也就闷在心头算了,进一步的真不理解就闷不住就要开腔。

同学颖说个个都是伪君子,天天嘴巴都落在我们身上,一天到晚就是读书读书读书,他们呢,哼!看看,原形必露了吧。

我说对,一个宝宝两个样,哼,说一套做一套。

伟哥给我和颖一个一捶。打过后又来宽慰,也是,你们那些老汉哪来这么大的闲心呢。

李同学,不是我,只是同姓,他是工业局副局长李XX的二儿子。他说我老爹看<木工手册>比看<毛选>还起劲,还准备自己做刨子呢。

啥子刨子?

他边说边做动作,推推推把木头推光溜那个。

我几个一个给他一捶,那叫“推刨”,我们还以为是穿的衣服,你少来这种倒土不洋的“椒盐”。

李同学原来在河北老家跟他奶奶爷爷,这学期才转来我们凤城中学读初中。口音还没改过来(注:椒盐,四川普通话)。

穷兄,从“七化建”来的穷兄,他爱诗,他立马朗诵经他篡改的裴多菲的诗: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傢俱故

二者皆可抛

没这么严重吧,万一?万一??那我几个以后就惨了呢。

一阵毛捶,一阵夸张的乱嚎。穷兄补充说我老汉也蠢蠢欲动。我们问他老汉想做啥子?穷兄说听他说是做张小桌子几个小板凳,说是供我弟妹写字用(注:毛捶,使劲打)。

虽然动机很纯,也算不务正业。

右同学贼眉鼠眼,那副猥琐,班上倒数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他说我老汉说屋头挤,好像……好像没得这个打算。

打算个铲铲,那你老汉跟倒起混啥子混!

老子恨不得真给他一铲铲。

我从小就看不惯右同学他老汉,阴阳怪气。他老汉也挨过整,现在正在争取官升一级。我都看清了,这右叔就是想我父亲他们帮他抬一抬拉一拉。我父亲对我说自己晓得就行了,嘴巴要关得住风。

二轻局的姚眼镜副局长,生的全是女。他的三女儿和穷兄一个班。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不可能把她叫来一起声讨噻。

我和同学颖把伟哥看着。

伟哥说我表过态的哟。

不算,温开水。

当时,只有我和同学颖晓得伟哥跟裴瞎子是亲戚。

前些年,反Ⅹ反X会Ⅹ义的“凤城裴多菲俱乐部”名称的由来就是因为其中有财政局的裴局长。

你伟哥得义愤填膺。

你伟哥要同仇敌忾。

伟哥捂起嘴巴笑,笑够了,伟哥说岩,你先说,我看你啷个说。

我想,我是得再说说,前一句是对商业局的我父亲,这句得说食品公司的蔡叔。

我说一天正事不做,纯属豆腐放醋。

伟哥说正事不做,豆腐放醋。

同学颖说你敢不敢当倒起跟他说。

伟哥说不敢。

同学颖一拍胸膛,你不敢我敢。

穷兄说冒皮皮,打飞机。

信不信?不信马上去九号楼(裴和右都住九号楼)。

我切一声,你就敢对裴瞎子,有胆子对你老汉噻。

那还是……还是……嘿嘿,要打钟了。同学颖抢先跑了。

一场发生在课间操时间的“批斗会”就这样结束了。

当时,正下大雨,钟声还是一声接一声传来。

对我们“正义”的声音,我们的父亲叔叔们当没听见,连生气的脸色都不奖励一个。这,很是叫我们郁闷。

我们只好……,还能掀什么浪呢,只好看呗,看他们啷个折腾。

他们先收集沙发弹绷子床的样式。县委招待所、川维外宾招待所,长寿湖招待所,长化厂长办公室,商业局小会议室……用了三个120相机胶卷画了好几张草图。

在蔡叔的书屋。他们欣赏照片上各式各样的沙发弹绷子床,确定自己想要的样式(除了蔡叔的夫人蔡孃孃,其它六家的任何一个主妇都没在场)。把绘制施工图的任务交给了蔡叔。

蔡叔上过十几天工兵培训班,也就是如何架桥如何排地雷。要他做这个,不是为难他吗?右叔给蔡叔出主意,叫他去找右叔的大舅子电影院的孙美工。

孙美工当然愿意效劳,大半天就交工。七张是沙发,两张是弹绷子床,其中一张是弹簧的一张是棕绳绷织的。孙美工说苦了这么些年,是该过点人过的日子。蔡叔写了个条子叫孙美工去鱼市街门市部提一个猪脑壳(只是不要肉票,钱还是要的)。

当晚,蔡叔先被表扬后被批评。这叫效果图不是施工图。啥办?估计孙美工也搞不出。他们决定明天去关口的木料加工厂。不可能都去。姚眼镜自高勇奋。几个调侃他,本来就是你的事,还装起这么自觉。木料加工厂归二轻局管。

两天后的晚上,他们又在蔡叔家聚会,图纸摆了一坝坝。讨论来讨论去,形成三种意见,一是全部交给木料厂做,二是木料厂做好架子,剩下的自己动手,三是全部由自己做。他们决定采用第二个方案。

看,他们终于有了点自知知明、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了。

随着沙发架子、弹绷子床架的运到,他们在凤城上下城河二街的七处地点展开了“攻坚战”。

在我家,“战场”摆在我住的屋。我父亲还强迫我当小工。

他们发扬战争时期的那股劲,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我父亲、蔡叔、姚眼镜、裴瞎子几个想方设法要把弹簧固定在木板。

我呢,一边看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一边有气无力的撕做棕绳的棕榈皮。

一晚上,一麻袋棕榈皮只弄了三张。他们呢?看样子很欣赏自己的成果,抽烟喝茶,笑眯眯的对着几十个排成队的弹簧。

一晚上接一晚上。我读完了<当代英雄><莱蒙托夫诗选><屠格涅夫散文集>。开始读<战争与和平>时,我父亲他们打扫“战场”了。

我父亲敲下了黑人造革沙发的最后一颗钉子。

我父亲请我母亲。我母亲坐上去,弹一弹,她说要得,安逸。又弹弹,第二句赞扬还没出嘴巴,打毛线的竹签子就戳到了左脸。好在没破皮。

我父亲他们去蔡叔那里喝一杯。我呢,双手压压沙发,里面像有耗子崽叽叽叫,我一屁股砸下去,弹得有点高,又弹弹,又弹弹,不得不承认这沙发还可以。

我们挨家挨户巡视父亲他们的“战果”。

从同学颖家出来,冷雨打着低垂的芭蕉叶,也有几颗落在脸上。十一月了。父亲叔叔们忙了一个多月,究竟他们是为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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