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空无

丰润.空无

发表于 2019-09-10 20: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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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不过饺子。

这话,我是听裴瞎子他们几个念唠的。裴瞎子来自山东,李叔来自河北,姚眼镜是陕西人。

在凤城河街,只有电影院坝子右边的“工农兵”食店卖饺子。它卖的饺子叫“锅贴”。“锅贴”是饺子在平底铁锅上煎。听大人们说除了“锅贴”还有水煮的水饺蒸茏蒸的蒸饺。

我和伟哥吃过几次“锅贴”,真的好吃。

77年春节,我自己的第一次“转转饭”,我想用饺子来招待我的兄弟伙。

和伟哥商量,伟哥说行不行啰,我们都没包过饺子哟。我说没杀过猪,总吃过猪肉,这么些年看也看会了噻,就吃饺子。伟哥见我决心已定,就鼓励支持,“要得,不会就学,哪个天生就会哟”。

我俩还研究了一些细节。用什么馅,伟哥喜欢吃韭菜炒鸡蛋,我说过年过节不吃肉啷个行,折中一下,就猪肉韭菜馅。家里没蒸茏没平底锅,蒸饺“锅贴”只好算了。水饺,不就是把饺子放进水里煮嘛,应该和煮面条一样。

正月初四。我母亲一大早就给我备好了一盆肉馅,一盆白面,一撮箕韭菜。她说看你几个啷个“千翻”,记倒留几个,我们回来尝尝咸淡。才八点多就出门,我父亲去局里有点事,我母亲赶去裴瞎子家帮忙(注:干翻,乱折腾)。

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一会,我像是看到一个巨大的、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很满意。我很期待。

我用擀面杖敲敲面板。

太阳在天上,只是还没热,像银盘。大河覆盖薄雾,薄雾也盖着桃花河。“重铁”没冒烟,白塔隐隐约约。灰黑的河街、稍稍浅些的三倒拐。远远的,这一下那一下的爆竹。

一丝好闻的气气,邻居小静姐来到我左边。顿时,不单单好闻,我左边觉得温暖,真的,是温暖。

请客呀,一大早你妈妈就来拿擀面杖拿面板,我就晓得你们要请客。

小静姐在编辨子,右边辨子已编好,左边辨子编了一大半。她粉白的脸斜着,大眼睛把我看着。白白的手指像在跳舞,黑发像是在红毛衣上流淌。

我往右边挪一挪,同时,双手插进裤兜,不知是不是冰凉的手,我打了个颤。

嗯,算是请客。

你妈妈呢?买菜?

到别个家帮忙了。

不是,不是请客吗?

是我请客,不是他们请客。

你请?你才……也是,也是,是和我们不一样。

小静姐是“纱妹”。“纱妹”就是纱厂的女年青工人。估计认识伟哥的母亲姐姐,我从没问,也没给伟哥提起。

都是同学。

肯定是最好的同学。

是的,最好的同学。

有没得……有没得……小静姐哧哧一笑,又说,你晓得我想说啥子吧?

我装成不晓得,我没跟着笑。

要不要帮忙?

不晓得,我真不晓得。穷兄说他包过饺子擀过皮,我再次肯定我、伟哥只是看过,同学颖呢,没听他说过。

我说可能要麻烦你呢。

小静姐从红毛衣上摄起一根长发,从胸前又摄起一根,还左找找右找找。她把长发缠在右手食指,飞快,打个结,一团黑发像小小的胡蝶。她一弹,“胡蝶”飞出去,落在了枯黄的草里。

我看到了伟哥、穷兄。他俩像竹子拨节似的,一下一下升起来,从梯坎上到了公路。

要就过来喊一声。小静姐拍拍肩拍拍手臂。

要得,谢谢小静姐。

伟哥、穷兄过了公路。

我扭过去看离开的小静姐。两条过肩的辨子一晃一摆,她穿着大棉裤,腰显得很细。

这事呀,做起来可真不容易啊。

一和面,水就加多了。一盆糊搞搞,我双手成了“妖魔鬼怪”。加面,再加面,把面加完了,面团也没成团,瘫在盆里倒都倒不出来。

同学颖来了。

他说你几个大苯蛋,啷个不等我来。他也不洗手,伸进去勾起一坨,左看看右看看。他说这回安逸了,只能吃面疙瘩了。

我冒火了。我说你才是个面疙瘩。我是一盆子给同学颖扣过去的心都有了。

冒火解决不了问题,只好请师傅啦。

小静姐先一阵铜铃般的笑,接着脸一“码”,尖尖的手指头戳戳面。小岩,去食堂买三斤灰面(注:码,严厉)。

我想把“烧白”“夹沙肉”也端回来,得多双手,问谁去?同学颖主动,他说好久都没看猪娃娃了。

伟哥说那我们呢?

小静姐说理韭菜剥大蒜洗姜。

一路过去,两大猪舍几十个猪圈一头猪也没有。同学颖不甘心,又要去科研室看大鸡公。我说杀了,都遭杀了。

同学颖长叹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还有呢?都摆出来听听。

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头的椽子先遭烂。

我笑,说,等会你就这样对“猪二哥”说哈。

同学颖说你以为我怕吗?

“猪二哥”真在。“猪二哥”在喝稀饭啃馒头。他坐在食堂外边的台阶上,一洗脸盆稀饭放旁边,左手一串七八个二两馒天,右手的筷子还串着两个。

同学颖说你说他啷个这么凶呢?

你老汉啷个说?

值得研究,值得研究。

“猪二哥”冲我们笑,两腮帮子鼓起,一嘴的馒头渣渣。“猪二哥”说馒头都遭我收了,这,拿二个去。我说不买馒头,我来端“烧白”。“猪二哥”眼睛都亮了。

从食堂出来。“猪二哥”一直看。同学颖悄悄说要是连盆带碗扣他脑壳上,你说他会不会追起来打我?我笑得面粉都要撒了,一直到洗衣槽,我说他巴不得哟。

又进昏暗的大猪舍,这么大的棚屋,十八个猪圈,每圈可关三四十头猪。地面、圈墙、立柱全用条石,在白虎头饲养场共有四座。

这座,是我老汉他们用两年时间修的。长条石从上面的峭崖开采,一百多米的路,两人抬一块,“猪二哥”凶,一个人用肩膀扛。

他们不是杀猪吗?

杀,要杀,两边都不能耽搁。

我老汉还是轻松些,下到邻封还当医生。

还是学门手艺好,我老汉说的。

呀,呀,要想吃上饺子,还真是有得学呀。

小静姐是师傅,我四个各站一边。

小静姐用白手绢扎住辨子,围上蓝围腰,露出白藕样的小手臂。

和面。小静姐和,我用饭勺加干面。面沾手了,我就撒。小静姐说软面饺子硬面汤,饺子面就是要水多点,和软点。我马上停住。小静姐说早呢,再来。

三斤面用去了一半,面团终于像面团。小静姐往面板撒一把干面,把面团抱上面板。揪下一坨,把手沾干净,把面盆沾干净。她把手里的小面团往面板上的大面团一摔,再拍两拍。下一步,揉面。

揉面。小静姐画画自己的掌根,说,记倒,是用这点。她两手按在面团,推压,又推压,推压接推压。小静姐的胸好像都在跳呢。上下迭过来,左右迭过来。推压又推压……用菜刀把面团切开,一坨抱到左边,一坨抱到右边。小静姐说你们来,记住,是推是压,莫光软绵绵的揉。

小静姐走了。

伟哥揉一团,穷兄揉一团。

伟哥说我好像认得她。

既然伟哥这样说,我就说了,她是“纱妹”。

对,就是,是说不得。

岩,你说的忏悔,和她有关没得?穷兄说。

鬼个有关。

岩,真的有点乖哟,又热情还大方。同学颖说。

你个龟儿子,还想不想吃饺子。

你两个硬是没话找话说,岩是不会的,我肯定。伟哥说。

除非……除非……伟,是不是除非啥子啥子呀。同学颖说。

除非个铲铲。伟哥说。

穷兄笑,抱起面团一摔,说,我是看出来了,这里边水很深哟。

同学颖说这水是有点深哟,我也看出来了。

我不吭声,伟哥也不吭声。

我不吭声不等于脑壳没转,我想姓颜色的女同学,她现在在做啥呢?这春节都做了些啥呢?

伟哥埋头揉着。他会不会和我一样在想呢?

小静姐回来了。她在穷兄那里揪坨面,双手拉开,断了,两块面合上,又拉开。她又在伟哥那里,也这样。她说用点力气,小伙子。

同学颖说让我来。伟哥给了他一倒拐。

拌馅。我把切得细碎的韭菜(穷兄的手艺)一捧捧撒下。小静姐用三个指头拈着、绕着圈撒盐、撒姜未、撒胡椒粉、撒味精。她右手插进去搅拌,再加左手一起搅拌。我又一捧捧的撒。小静姐又撒盐又搅拌。我把最后的韭菜都撒下去赶下去。小静姐又撒盐又搅拌。她沾点肉沫碎绿,抬起来,舔舔,舌尖缩回去,抿着嘴。她说都吃得咸吧。我说都咸(真简洁,我也被小静姐迷住了)。小静姐又加点盐,还是三指头拈着绕圈撒。又双手搅拌。停了,她吹吹散落的几根头发,左手臂抹抹额头。又搅拌。她甩甩手。她先左手,从手腕开始,右手握着向前抹。沾着的肉未碎叶入盆。换右手,重复(能重复几次就好了,没看清那四个合并一起的小指尖是怎么“消失”的)。她右手握住香油瓶,小指翘着,香油如细线绕着圈淋下。

面和好了,两个盆盆一扣,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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