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岩

李铁岩

发表于 2020-10-24 22:3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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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在乌江东岸,有座白涛小镇,镇的东南有条白涛河。

1967年,816工程以6711信箱取代了白涛这个地名。白涛河还叫白涛河。

沿河而上,过金字山山脚的地下核工厂的洞口,过王家岭底下的大涵洞洞口,河上有小岩坎瀑布,瀑布下,一个大水潭一个小水潭。

小水潭边有间抽水房,管抽水的是位年轻姑娘。姑娘的名字叫陈香……

第一天。

穿过王家岭底下的大涵洞,洞口外边就是白涛河。河道狭窄,河水湍急,白浪在乱石间翻滚。对岸的金字山山脚有简易公路,没看到地下核工厂的进出口。

我向左,上发电站引水渠的堤坎。据学校的同事们讲,向上游大约200米就是大水潭、小岩坎瀑布。

我对大水潭、小岩坎瀑布并不陌生,老早就听田地叔说起过。那几年在凤城龙溪河边的骆家坝,田地叔常常说他们当年的事,这些事里就有白涛、白涛河,有河上的杨公桥大水潭小岩坎瀑布……

一路上有很多从河边长起来的茅草,一丛又一丛的蓬在堤坎上。水渠的另一边是岩壁,没法踩踏。茅草的叶片锋利,像刀子会割人,渠里的水不知深浅,无声无息地流。要过去真的有些费劲。我估计有些时候没人经过了。

在听到机器声人声瀑布跌水声时,眼前却是遇到的最大的茅草丛。我轻轻拨着茅草,慢慢挪步,急不得慌不得,我一身是汗,我终于钻了过去。

一抬头,吓我一跳,一个人,一个女人直瞪瞪看着我。

有3、4米远,这女人坐在堤坎上,她双手抱膝光着小腿光着脚、一动不动。不对,她是面对着我,却没看见我,看样子是想事情想入了神。

我轻轻喂一声,她浑身一抖,眼睛一眨红嘴一张,脸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撑着堤坎站起来,她扯扯工作服,抬起头,脸还是红的。她转身,她的脚套进刚才垫坐的蓝拖鞋,她往前走。

我跟着走。

她站在抽水房前,水泵嗡嗡响,她背对着我。

我过去。

我想起我离开宿舍楼时技校丘老师的话。他说这个时间段,你很可能会遇上一位叫陈香的漂亮姑娘。他还说那个叫陈香的是4工区的水电工,管抽水。

我转过头去,她不见了,抽水房的铁皮门开着,去4工区的铁梯成之字型挂在岩壁上。

引水渠接着小水潭。潭里,河水从地底下涌出,小水潭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堤坎外,大水潭波光粼粼。有人洗衣,有人游泳,小孩,男男女女。我没看到顺眼的女人,那么,刚才那个女人就是陈香了。左前方,小岩坎有5、6米高,河水从岩壁滑落下来。白浪,碧波,在平静点的地方,透过水,能看见潭底的岩石。

当年,我说的当年是1950年我父亲他们在白涛剿匪土改,他们曾在这里游过泳。

我下水,自由泳,蛙泳,我顺流而下、逆流而上,来来回回、不歇气地游。

我上岸时天都黑了,只剩我一人,水声哗哗,虫声四合,东边的山崖上有只猫头鹰在打哈哈。

我是翻王家岭回去的。爬铁梯时我想那个女人,长得真好看。过4工区时,我没想她了。球场上男女混合打蓝球,边上围了好多人,女人多男人少,两盏水银灯明晃晃的,我从他们的背后过去。

回到宿舍楼。同事们问我,我说没注意,真的没注意。我给手臂手背还有腿脚上茅草的划痕抺上万金油。

第二天。

一把柴刀向茅草们砍去。我一路砍杀,挥汗如雨,我连抽水房旁边几根嫩苗也没放过。

陈香坐在堤坎向着大水潭,她在搓揉盆里的衣物。过肩的两条发辨,白短袖衬衣,藕样的手臂,工装长裤挽卷过圆圆的膝盖,洁白匀称的小腿,秀气的脚踝秀气的脚,红脚跟、水红的脚趾头。我从她右边下去时,她右脚的脚趾头好像动了动。

一女人问我是哪里的,我说中学的,女人问是新来的老师?一女人说一看就知道,还用得着问?一女人说看这逢山开道遇水搭桥的架势,我们天天都能在这里见面了哟。女人们笑,我也笑。一女人扭头向上,喊,香香,香香,你听到没?陈香低头垂眼当没听见。

我把眼镜拴上松紧带(昨天游泳时没戴眼镜),下水,向小岩坎游去。跌水处,白浪里的大人小孩像一只只趴着的青蛙。我触碰岩壁,转身,顺流而下。

陈香蹲在水边,她直起腰,双手向后像是整理发辨,她的胸脯鼓成两座圆丘。

陈香搓着一件什么,那红色闪现、时大时小。

陈香在涤荡白汗衫,白汗衫上好像有补丁。

陈香用手背抹自己的右边脸,跟她面前泡在水里的男孩说什么。

陈香拧红衬衣,她咬着下嘴唇。

那个和陈香说话的男孩从我面前游过,“狗刨式”,一脸紧张,眼睛鼻子像陈香。我稳住不动,看着他游到了对岸。

陈香扭转上身,她把抖开了的蓝衬衣放在高两级的梯坎上的盆里,她腰细臀丰,她的身高可能过了1.65米。

清亮的声音在喊——小松,小松,回啦。

陈香站在堤坎上,婷婷玉立。

男孩端着盆上铁梯。水泵声停了,陈香出门,关门,她拂拂头发,转身,她走,她左转上铁梯,没扶栏杆,在拐弯处,她停下,她朝大水潭看,左手搭上栏杆,没握,她又走,弯腰端起盆。男孩不见了。陈香像只大白鸽,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我从引水渠的堤坎回去。到宿舍楼,天都没黑。

第三天。

我用脚步丈量大涵洞,它大约有390米长。

陈香站在引水渠里洗头。我没被吓着,但也楞了楞,要不是那动着的小白手,乍一看还真不知遇见的是什么东西。她倾泻漂荡的黑发像河里长长的青苔。

她的脸盆放在堤坎上,盆里有白毛巾洗发膏,还有绿梳子。我过也不是不过也不是。一个清亮的嗓音说走呀,走呀。我下蹲,端起脸盆,过去,再放下脸盆。她的颈项又白又长,圆丘样的颈椎伸进暗红的衬衫,衬衫下乳罩的背带凸现,她左手反折过来去扯衬衫的下摆、她想遮住雪白的腰身,深蓝短裤绷得圆鼓鼓的。我还看见小浪花簇拥着陈香的大腿,大腿和浪花一样亮白。

清亮的嗓音又响起——你走呀,走呀。

我走了。我觉得自己有些放肆。

游泳时我决定不看陈香。

我顺流而下,我逆流而上。

我父亲他们在这里时,肯定没有堤坎没有小水潭,冒出来的水哗啦啦顺着石板流进大水潭。

田地叔说他们在这游泳时都是光屁股,在枪毙陈向南陈向北那天,我父亲也没穿裤子。我从没见过父亲赤身裸体游泳,我想父亲为什么在那天会赤身裸体。我游着想,我想着游,我都有点累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差距呀,父亲当年25岁,我今年22,父亲是团参谋长,我刚刚当中学教师没几天,差距呀,差距……

水泵停了。我逆水坐在潭口大石板的青苔上。游泳的人少了许多,小鱼小虾啄我的腿脚,左边的青苔间有只大螃蟹,它躲在石缝间舞着一大一小的蟹钳。我盯着它,心里想着陈香,我就是不抬起头。

第四天。

一大早我就到了白涛河。河水少了些,听说20多天都没落雨了。在宿舍楼四处张望,除了金字山王家岭还是绿的,其它都是枯黄。

我向右,过茅草丛,上铁桥。这桥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只有向下游方向有栏杆。上简易公路,向左,路面被雨水冲蚀成一条条浅沟。

据田地叔讲,王家岭的山体几乎是空的,溶洞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相连不相连,不知道有多少。他说离小岩坎不到6、7米,有白涛河边最大的溶洞口。

有个怪现象,在我们谈起白涛时,我父亲从不吭声,徐树生也极少说。我不敢问父亲是为什么。

还没到小岩坎,我已经看到王家岭岩壁上的洞口,离河滩大约有1米3、4。我过大水潭,爬上小岩坎。河水大一部分从小岩坎跌落,另外的进了洞口下边的岩缝。我脱鞋脱袜,淌过河,上洞口。洞里比我想像的干燥。我坐在洞口,等脚晾干,一边用指头破坏“地滚牛”微型火山似的巢穴……

我出洞口是下午4点过。一见天光,顿时觉得好饿。我脱鞋脱袜淌水过河,下小岩坎。小水潭大水潭都有人,洗衣服洗澡游泳。没看到陈香,也没看她弟弟。我把鞋袜背包水壶放在潭边的大石台上,脱衣裤,内裤当游泳裤,抓起香皂溜进大水潭。

上岸,坐下来就啃馒头,喝水,吃榨菜,狼吞虎咽。连吃了3个2两的馒头,算是缓过气来。胃里是有东西了,但心还欠欠的,几天都没见肉了,馋得很呀,等会得去白涛安抚安抚自己。

田地叔说镇上有家山食居,我父亲最喜欢那里的白切羊肉。

我正要走,陈香却来了。走或是不走?我折中,等一会走。

前面是她弟弟,陈香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男孩跑下铁梯,边走边脱,下梯坎,扑进大水潭。陈香端着盆,女孩也端着,两人说说笑笑下来。

女孩喊着——滚啰……滚啰……都滚啰……边喊边用脚踢水。小水潭里外个个都开始“搬家”。陈香穿白短袖衬衣,还是蓝短裤,那双白亮的腿线条优美,又长又丰满,她笑,她拣拾男孩丢下的衣裤,她朝女孩泼水,女孩反击,陈香用衣裤遮掩、左手继续泼水,陈香败了,她笑着叫着跑到抽水房。

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我,陈香突然捂住自己的嘴,用两只手、连带男孩的衣裤。我看不清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有多圆,我笑,啃最后一个馒头。

我在人行铁桥边脱下内裤,直接套上长裤,我也来个吊儿啷当。我没过河,沿公路走。

地下核工厂的洞口有岗亭,挎56式半自动步枪的红袖笼民兵,大铁门开着,洞里有垛照壁遮住了视线,照壁上是“备战,备荒,为人民”。我到大铁桥桥头时,一辆卡车从后面来,它过桥走了。我搞不懂它是怎样从洞里出来的。

沿金字山山脚的临河公路已经断了。滑坡体的下方,有座石桥残存的桥墩,它对面也有残存的桥墩。它就是田地叔说的杨公桥了。我父亲就是在北边的桥头受的伤。明天我要向西,争取找到陈向南出击隐藏的那处洞口。

晚饭我是在白涛的山食居吃的。5两小清河酒坊的高粱酒,两碗豆子坪谷子出的白米饭,菜全都是肉,吃完红烧牛肉,不行,给老板娘李桃说,要油汪汪肥嘟嘟的,李桃让王十送来一盘白切的山羊肚皮肉再加两根带白油的羊尾巴。

王十我见过,我到白涛那天下午看到他在挑水,学校的一个同事还拿他教育自己的孩子。

最后还剩根羊尾巴。李桃问我过到瘾没有。我说刚好,刚好,拿只卤兔子,明天中午吃。李桃说明中午来这里不是好吗?我说要来也是晚上啰。

我打着饱嗝走在回学校的公路上,我想放声高歌。

在宿舍楼,一封加急电报就一个孕字。同事们问我为啥这样高兴,我说我家狗狗怀上了,他们说至于吗?不就是狗嘛。我懒得跟他们说。

第五天。

(第五天与第四天间隔21天,这21天我都在凤城的家里陪狗狗“来西”。)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陈香,我确信陈香是看到了我的。当我走到陈香跟前时,她已经转过身朝着小岩坎。

我下一步梯坎,我坐下,“你好,陈香。”

陈香的手停停,接着又揉搓衣物。

“陈香,你好。”

陈香慢慢转过来,脸红了,她嗯一声,“您好。”

“这些天我回老家了。”

“哦,您老家在哪?”

“凤城,离涪陵不远,也在长江边上。”

“怎么称呼您呢?”

“对不起,对不起,我姓李,李岩,木子李,岩石的岩”

“李老师,我弟弟妹妹要麻烦您啦。”

“别您不您的。”我笑,“听起好别扭,什么麻烦不麻烦,这是我的本份,应该的,你弟弟妹妹是哪个年级?”

“这不,马上读初一。”

“哦,我们还没排课,不知道我教不教初一。”

“不管啥样,你都是他们的老师,都得麻烦你。”陈香笑盈盈的看着我,她的细牙整齐洁白。

我指向大水潭,那男孩在对岸,那女孩在跌水处的白浪里。今天小孩多,有十几个。“陈香,能不能叫他们上来,认识认识。”

陈香喊小芸喊小松,陈香招手,边招手边喊。

小松先游过来,还是“狗刨式”。小芸旁边的女孩指这边,小芸也游过来。

小芸小松站在矮两级的梯坎,他俩肯定是一对双,小芸比小松高点,她刚刚开始发育。陈香介绍。小芸小松问我好,向我鞠躬。我连声说你们好,你们好。接受别人的鞠躬致敬,这辈子还是第一回。

小松朝我竖大拇指,说,“我姐夸你游得真棒。”小芸给了小松一肘击。陈香脸红了,说,“本来就是嘛。”

“你们会比我更棒。”

“快请老师教你们呀。”

小芸小松嘻嘻笑。我说“走,下水。”

我叫他俩先游过去,爬到大石台上,认真看我怎么游的。

蛙泳,我先对着他们游,用标准姿势,尽可能的慢。然后背着他们向陈香游,到陈香跟前,对她笑笑,她也笑笑。接着,我抬起头游过去,我上岸,上大石台。我问他俩看清楚没?他俩点头,手脚就动起来,旁边的小孩们也动。小松几个男孩还趴在石头上蹬腿划臂。像那么回事。我说会游的都下水,先不要埋头,听清楚没有?有女孩要我再说一遍。我又说一遍。

我像个指挥官,更像个娃娃头。他们游了个来回,看不出进步。我在大石台上给他们做示范,他们在下面比划。我想做教师可能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腾空而起,尽量前出,飞燕滑翔,合手入水。我冒出水时,两岸都在鼓掌。我抹一把脸,没戴眼镜模模糊糊,我大声喊——都去上面,好好看着,莫踩了眼镜。

我游了3个来回。上大石台,小芸把眼镜给我。我说“不要急,慢慢来,一下一下的游,要不了几天,你们个个肯定又快又好。”

休息时,在小孩们中间,我说“你们不能学我跳水,下面水浅,撞到石头是会受伤会没命的,记住没有?”小孩们齐声吼——记住了。

“解散。”

第六天。

这次来816工区22公司中学的有8位大学生:

我,西南师院,他们都叫我大李。小陈,四川师院。小郑,女,成都体院师资班。小李、小周、小马、小何都是涪陵师专。

还有一位姓于,我校友,我们都没见过他,听说他新婚在渡蜜月,要9月9过了才来。

晚饭时,小周问我去不去游泳?我要去,小周说我们也要去。

那行,就一起去。

一行7人,过荒草地,过排洪渠,沿油库围墙、大水坑之间的支公路走20多米,向左,过碎石堆茅草丛,进大涵洞的北洞口。

进洞后30、40米,莫说伸手,就是把手放在眼前,也看不到手指头。涵洞的南洞口像缝衣针针眼那么小。

小李叫一声冲,拖鞋啪哒啪哒直响。小何开了电筒,小李有约10米,面向我们倒退着,他挥舞双手,眼镜牙齿反光。小李是綦江松藻煤矿的子弟。

小周、小马也跑起来,啊啊的叫,回音震荡。小何灭了电筒。

静下来。我听到了滴水声。我喜欢在黑暗里听这种被回声放大了的滴水。

小周叫,小李笑,可能是撞上了。

他们的电筒亮了。三只电筒乱照乱晃。我讨厌有事没事去照别人的脸,我喊不要照人。小郑大声说你几个听到没得。小郑的家在重庆嘉陵厂。小陈笑。小李他们又说又笑,听不清。电筒关了。

我们靠着右边的水泥墙走。我会时不时伸手摸摸墙壁,我感觉我们4个是走成了一串。我说都来过吧。小陈说好几回了。小陈是江津县城的。小何说我只过了一回。小何的家在忠县农村。小郑说一回?你是翻山回学校的呀?小何笑,很老实地说两回,一去一来两回。

小李他们又跑,拖鞋啪哒、笑、吼叫、回声混在一起……

终于出了大涵洞,我耳朵还嗡嗡嗡的。我要他们先走,我说要方便方便。我真的掏出来硬挤了几滴。

堤坎外,新长出的茅草有1尺多高,没被砍着的抽出了高粱样的花穗,绿中带紫,过一阵它们就会变成一团一团的白绒花。我有点后悔,但不砍又不行。

人声嘈杂,水声细微,水泵没响。

陈香在抽水房里,像在躲什么,又像在等什么。我过去,她出来,她脱左手上的白线手套。

“怎么了?”

“泵坏了。”

“不要紧吧?”

“没事,等会配件就来了。”两只手套互相拍拍。

“那你也用不着在房里等呀,多闷热。”

陈香露齿一笑,眼光一闪,像放电,她说,“有的人啊,是越看越喜欢,”她踮起脚尖,扬起尖下巴,她朝大水潭看,她说,“有的人啊,是越看越讨厌。”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转过身。人真多,大水潭像一锅“饺子”。小李几个像做贼,目光躲躲闪闪。他们肯定一直在盯着看。

陈香向前,站在我右边。这一站,我好喜欢。

我不在乎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怎么做。我指指点点,“那个像僵尸过河,眼镜背后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叫小李,教初一的语文,陈香,你要小心点哟。”

“嗯,对头,装腔作势。”

“在对面坐着的,那个圆头圆脑的小平头,叫小何,教初一的数学,人老实。”

“嗯,知道了。”

“那个在潭口,装出一副深沉状,有贼心没贼胆,叫小马,初二数学。”

“嗯,都不想看第二眼。”

“那个游向岩坎,长头发的,是小陈,高一物理。”

“嗯,知道了。”

“用不着知道,人还可以。”

“嗯,不知道了。”

我笑。陈香瞪眼,歪头,抿笑。

“还要不要知道?”

“要,请继续。”

“那个在小马旁边,像打桩机一上一下,盯着我们的,叫小周,初三物理。”

“嗯,属于不知道。”

“还有个女的,哦,在堤坎下坐起的,叫小郑,高中体育。”

陈香扑哧一声,她捂嘴,咯咯咯,她放开手,哈哈哈,她哎哟一声,说“长得实在是……我没不礼貌哟。”

“是很困难,但人不错。”

“知人知面不知心。”

“陈香今天很有哲理呀。”

“人家好歹也是个中专生。”

“技校的丘老师,还有教你们体育的老蒋经常说起你。”

“那是有人经常问呗,是不是,李老师?”

“不知道,反正我没问。”

“你天天来,问我就行啦。”

陈香的眼睛水汪汪的。

这天我没下水。

第七天。

上午9点,教研室开会。

我们地理组共3人。组长王老师,瘦高鼓眼小胡子。张老师,技校丘老师的夫人,他们的女儿还不到半岁。我。

王老师客气要我当组长,想得出来,昨天杨校长来宿舍楼慰问,说了这事,我才不干呢。张老师说大李你得帮帮我,东南西北我都不知道,偏偏要我上地理,我说好说好说,你忙不过来就叫我。高中、初二、初一加起来一周共12个课时,我上高中4节课,王上初二4节课,张上初一4节课。

会开完了,不到一刻钟。

我去食堂。食堂门外有棵胡杨柳,说是当年从敦煌带过来的,是整个816工区最大的树,可以和白涛镇东那棵桃树比大小。我买了4个馒头1个榨菜头。李师傅说晚上吃红烧肉,我说张老师帮我来打,他问我又干什么去?我说还是侦察地形,他说你这个小老师有个性。一个文盲说得这么有水平,我给他竖了竖大拇指。

中学、包括油库、堆场、23公司留守处,这片山中的小小盆地,过去叫回龙湾。这地名跟着白涛地名一起消失,已经几十年了。

根据田地叔的讲述,结合地形地貌,我判断陈向南家的房屋在堆场靠东南的岩壁边上,他家屋背后就该是洞口。我判断正确,但洞口已经被炸塌封堵住了。

我穿大涵洞,还从白涛河小岩坎上边的洞口进去。

用了7个多小时,我找到了陈向南袭击我父亲时出入的洞口。洞口也被堵上了,透进些光亮。从石缝看出去,外面太阳照着,对岸的碎石坡灰白,杨公桥的南桥头桥墩像只鹰嘴,没见人,白涛河隆隆响。

我回到白涛河边。不是太饿。脱鞋袜时我看到“地滚牛”已经把它们的巢穴修复了。几十年过去,地下的溶洞也有变化。那天陈向南去偷袭我父亲,他钻洞钻得肯定没我今天这么艰难。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还没找到那条快捷的路径。下次,我要先找陈向南、陈向北他们家的那处洞口。

我脱长裤内裤,套上游泳裤,趟水过河。

我看见陈香。陈香穿浅蓝的连衣裙,她把乳白的塑料凉鞋留在堤坎,她端着盆下到水边。她抬头,笑了,她的左手张开指头在胸前挥动,我好像看到了洁白的手掌心。

我在这边洗澡,陈香在那边洗衣服。

今天人好少,没小孩。我想起今下午是学生报到、做清洁排座位领课本。

我把背包送过水潭,陈香接了过去,我再送捆成一团的衣裤鞋袜,自己抱着上岸。

我取出大浴巾给自己做了条统裙,洗衣服的女人们都笑,陈香红着脸咬着嘴唇忍住笑。

我取出馒头榨菜水壶,我狼吞虎咽。

陈香坐右边,隔着背包隔着一梱衣裤。她的小臂搁膝上,两手握着前伸,左腿向右斜,左脚踩着右脚背,脚趾头时不时动动,她也时不时的瞄瞄我。

我啃完两馒头半边榨菜喝了小半壶水。摇摇水壶,可能还有两三口。

“你这是午饭还是晚饭?”

“午饭。”

“这样要吃出胃病的。”

“早就有了,我们这种专业,经常野外实习田野调查,饱一顿饿一顿是常事。”

“你在大学学的什么?”

“我没给你说呀,昨天?”

陈香摇头。

“我学的地理,现在教高一的地理。”

“一个大学生老师教地理?”

我笑,说,“几句话说不清,以后给你讲。”

“你今天。”陈香长长的食指从小岩坎画到大石台,又越过大水潭,指着我,“还有那天,爬山涉水,就是在地理呀。”

“陈香聪明。”

陈香对我抿笑,大眼睛又水汪汪的,裹在裾里的膝盖,还有小腿、重叠的双脚也对着我。陈香说“我有时很苯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八天。

我才不管是不是开学的第一天呢。

早上6点半,我搭从23公司留守处开出的、充当交通车的解放牌卡车,我要去816厂的生活区麦子坪。

沿182县道,车走走停停,人上上下下——大食堂,白涛东街口,白涛石桥桥头,2工区预制厂,22公司办公楼,乌江大桥西桥头(这里有1工区、22公司医院、小学、幼儿园)。车开始上山,水泥路,在没树有些乱草的山坡上爬行,七拐八拐,费了大半个小时,车到终点——综合服务大楼。

山风凉爽、强劲,金字山墨绿高耸,太阳还没出来,天空金黄耀眼,地下核工厂的大烟囱像根立起的火柴棍,乌江发绿,黑黢黢的是白涛镇,看不到中学,王家岭上的4工区像一块比小手指指甲还小的白斑点。

沿182县道缓坡上行,拐个近90度的弯,综合服务大楼背后是一排排6层的住宅楼。我们组的王老师就住在其中的某一套,听说他夫人是“816”有名的“暴牙巴”,就是因为丑才嫁给了“22”的。

太阳出来。明亮的阳光照着816中学的教学楼田径场,宽大气派。学生们正在准备开学典礼。

正前方露出了松林,我向前,松树好像越高大挺拔。我过山脊线,前边的路口、182县道和319国道连接,一片路牌竖在对面的路边。路牌的中央是319国道,向南的箭头:武隆(32Km)向北的箭头:涪陵(27Km)。路标背后,松林茂密,林涛阵阵。

当年,我父亲在涪陵疗伤后返回白涛,同行的还有押来白涛枪毙的伪区长孙立新。听田地叔说他们就是在这里下的“美式中吉普”。

我回到综合服务大楼,还是找不到吃的,看来“816”生活区人人都是自己在家做饭。我站在保坎边,一坡的茅草一直铺到乌江的河滩,真是浩浩荡荡。茅草中隐约一条石板路,我站的左侧在当年应该是座道观,我父亲他们就是走石板路下麦子坪的。

我上“816”的交通车,是大客车,可一直到地下核工厂的洞口,票价5分。我出示22公司中学的工作证,不管用,我交了5分钱。

我在白涛石桥下车。今天白涛赶场。我进回春巷,进“实在饭店”,要了羊肉笼笼要了小扣碗。羊肉笼笼8分一笼。一小扣碗三块肉,是超小型的“烧白”,一角二一碗。我要了5个笼笼3个扣碗。没喝酒。

我没几块钱了,所以没去山食居。这几块钱要用到5号。上次回家,买了两只大羊腿,这是我第一次往家带东西,他们都很高兴,嘿嘿,“来西”最高兴。

下午,3点过,睡觉起来,我去学校晃荡。学校就是坡上坡下的几十间干打垒青瓦顶石棉瓦顶平房,沟底有块水泥蓝球场。

小芸小松在初一.一班,班主任是白胖面善的中年妇女徐老师。和主动找我聊天的吹闲“龙门阵”。在校长办公室外边读《人民日报》。在蓝球场看小郑上体育课。听开水房的韩老头讲西北“核暴”试验场。

露面露够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白涛河。

陈香在抽水,抽水房的门开着,我伸头进去,里面没陈香。大个头的水泵嗡嗡嗡颤抖,地面干净,向小水潭的墙上有个斜顶白木盒,盒门闭合,门上有个红Ⅹ,锁扣的扣眼挂着一把插着钥匙的小锁,我估计盒里是电闸。向引水渠的墙上挂搭一双白线手套、一张旧白抹布,一件长袖蓝工作服,一张白毛巾,地上,靠墙有一小桶什么油,一空小桶,鞋尖朝上的一双旧黑布鞋,一双蓝塑料拖鞋,两个合拢的小马扎。房顶悬个白炽灯。在门边,有电灯开关。我拉灯绳,咔答,灯亮了,我拉灯绳,咔答,灯灭了。

“调皮捣蛋。”陈香在我背后说。

我嘿嘿嘿,陈香瞪我。

“抽水重地,闲人免进。”

“关心关心呀。”

“那里有啥可关心的,要关心也该……该……”陈香笑,把盆子递过来“劳驾你一下。”

我端盆,陈香取走梳子和毛巾,她把湿头发从右边拂到胸前,头发没滴水,“放下呀。”

我把盆子放在堤坎上,盆里有昨天陈香穿过的蓝裙子,有可能是小芸的白底红花裙,底下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他俩怎么样?”

“都在1班,教语文的是他们班主任,小何教数学。”

“这样好吧?”

“我觉得好。”

“那就好。”陈香把梳子咬着,低头弯腰,双手一扬,她的头发向前“泼撒”,瀑布般飞泻而下,她用毛巾擦擦白颈项,毛巾把头发一拢,她擦搓,她弹,有水滴溅到我手臂。

“初一、二时的班主任很关健,特别重要,小孩们进入青春期,一些事情处置不当,有可能会影响他们一辈子。小芸小松的班主任口碑不错。”

陈香边起身边把头发扬到背后,她从右手腕取下橡皮筋,把头发扎成马尾,她取下梳子,又把头发拂到胸前,梳理,她看着我,说,“他们觉得你特别好,求你多帮帮他俩。”

“我尽力就是。”

“谢谢你,谢谢你。”

“别。”

第九天。

下了课,我没下坡,我朝坡上走。

这坡叫麂子岭,过去现在都这么叫,说是因麂子常常被追赶到这岭上而得名。现在,听说麂子也偶尔被赶到这里,山民、狗群不敢跨越816工区的地界,接替他们的是816的人和狗。

麂子岭从东北延伸过来,到这里,它接上一道东西向的小山岗,这山岗过去叫青杠坡现在是3工区,岭和山岗的结合部是22公司技校。小山岗的底下是白涛镇。

我沿岭脊向东北方向。816工区的边界极好辨认,一般是从山、岭的脊线向外扩10几20米,听说这边界的勘定遵从一个基本原则——以地下核工厂的烟囱为标,凡是能望到烟囱的地方,都属816工区。有人又加上一条——凡是没树林庄稼地、只是荒坡茅草的,都属816。

麂子岭和王家岭相汇在东北方、为816工程牺牲的63名解放军指战员修建的烈士陵园。我想,要是我父亲当年真被陈向南一棒打死了,会不会也葬在那里?想着想着,我就笑。

在王家岭,4工区竖了两根白柱子当大门口,上面写有字,太远,看不清。在柱子背后,是山坳,过去叫小王村,现在当然就叫4工区。山坳东西两边都是平房,一排排顺坡而上。我想陈香家最好在西坡,不当西晒,还可躲“火风”。田地叔说那“火风”真是不得了,又干热又凶猛,掀房揭瓦,“烧”焦苞谷。我父亲就是在“火风”天被袭击的。

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其中一定有小芸小松。今天的课堂上他俩很活跃。他俩肯定要跟陈香汇报,把我大大表扬一通。

我下岭,过“23”留守处,回学校。

丘老师张老师两口子请我喝酒。喝,桌子就摆在走廊上,

这是我第一次和同事们喝酒,除了我,还有小陈、小郑,一位姓曲的女外语老师,她是816子女,去年来的,还有老蒋夫妇,他夫人姓万,教化学。就是此时在宿舍楼的所有同事啦。

今上午初一.一班的地理课是我帮张老师上的。她女儿丽丽闹,她脱不开身。这是开学的第一堂地理课,杨校长陈主任早就在教室。我给他俩解释,他们说行,行,都一样。

这堂课我没按课本,我讲地理是什么,有啥用,不懂地理会闹什么笑话。我画张中国地图,唱四方八面的民歌。我打赌明天后天一定会下雨,如果我输了,请每个同学吃冰棍。我让同学们讲自己的家乡,吃什么穿什么有什么动物长什么样的树……一堂课热闹有趣还有知识。两位领导乐得哈哈笑。这笑带来的后果是我每周加了两个课时(张老师就少上两节课啰)。

喝得差不多时,小李3个回来,个个大有斩获的样子。丘老师请他们喝一杯。今天喝的是清江大曲,丘老师是湖北人。

小李闹闹嚷嚷,和这个喝和那个喝,他每囗都是抿一抿。我拎背包出来。他要和我喝。我说可以呀,满起,一口闷,别来那些虚头晃脑的。一杯酒有2两。我们前头已经喝完两瓶,丘老师他们不知道我的酒量,都有点紧张。

我一口干,小李喝了一小半,一脸苦瓜相的吞下去,端着剩酒、手直晃。曲老师说算了,喝不了就算了。老蒋是广汉人,说,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小李咳,放酒杯,眼泪都下来了。我拎包走人,丘老师说你的大美人早就回去了。我说她不会再来呀。小陈说我也去。小郑说你去当灯泡?

我边下楼边唱歌——十五的月亮爬上了金字山,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中学的哥哥哟,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

月亮又圆又亮,向西北的云跑得很快,蓝黑的金字山高大但温和,4工区那里还是亮着一盏水银灯。

过排洪渠,我看到宿舍楼南头站着丘老师、小陈、万老师。我挥挥手。万老师喊大李,大李,小心点。我又唱——十五的月亮爬上了金字山……

这天晚上我在大水潭游到12点过,我没等到陈香。

第十天。

下雨时,我还在烈士陵园。

雨越下越大,没处躲藏,还没上182县道,我已浑身湿透。我脱上衣,摘手表,戴不戴眼镜都一样,反正眼前都是迷濛混沌。

我判断今、明两天可能有雨,是1号那天《人民日报》上有条消息。消息说一个大台风在广东登陆,受副高西南气流引领,可能会给湘西南黔东北川东南带来一次强降水过程,将缓解上述地区的严重旱情。

我喜欢在雨中行走,可这雨也太大呢。到4工区白柱子下,我向左,离开182县道,我戴上眼镜,进4工区。

蓝球场的右边有道保坎,约1.5米高,保坎上是白墙的平房,一排过去十几道门,每道门口都有人把我盯着,要到头了,一个男人喊什么人?我说中学的,干什么?过路,去哪里?白涛河。我想,这时候是2点多,陈香可能在睡午觉。

到铁梯。底下,水声隆隆,水汽翻涌,白茫茫,看不到小石坎大水潭。右方,远处露出一条洪水形成的“白龙”。

看来今天是游不成泳了,管它的,先填饱肚子再说。

在铁梯的第一个拐弯处,岩壁上有处掘进去的凹穴,里面坐着一尊没成形的石像,石像前是平台,平台上有香烛的残痕。我坐在平台上,打开背包,里面透湿,解开食堂李师傅送的白布,馒头都快成水汤面饼,好在还拿得起来,我一口榨菜几口馒头。我想,得买两个饭盒,铝制的那种。

脚步声响起,急匆匆,肯定是陈香。

她打把伞,端着盆,白腿白脚白得晃眼睛,她一闪而过。

我“哇”一声,她“啊”一声。

“好哇,好哇,你又吓我。”陈香跺脚。

“哈哈哈……”

“还笑,还笑,吓出病来你负责。”

“负责,负责,肯定负责。”

陈香咬着嘴唇,笑,红晕上脸,“我一猜就是你。”她走近,一股温热特别的气息(这是我第一次嗅到陈香的体味),伞罩在我头上。

“你这样怎么行呀,去我家。”

“我这个样子能去?”

陈香噘噘嘴,皱皱鼻子,笑,“这样子是不太像样哟,那你等着,我去灌壶热开水。”

“不了。”我咕噜咕噜喝了小半壶,喘口粗气,我站起来。陈香退一退,伞还留在我头顶。我推伞把,端过陈香腰间的盆,我说“走了。”

我在前,陈香稍后,伞又到我头上。我站住,陈香的手踫到我右肩,这是陈香第一次的触碰。女人的手,真是不一样。

“你自己罩好,我不用。”

“淋起不舒服。”

“要舒服你就罩好自己。”

又走,没几步,伞又来了。

“你是不是?陈香,走前头。”

陈香噘着嘴把我瞪着。

“快点呀,我淋病了你负责。”

“有你这样的。”

陈香走前头,我跟着。

“我知道你昨晚上来了的。”

“你是黄大仙,会算?”

陈香停,转身,扬伞,仰脸,瞪我一眼,“我也来了的。”

“人呢,人呢,我怎么没见到你陈香的影影呢?”

“我怕黑,就在顶顶上没下来。”

“电筒呢?”

“忘了,我还怕蛇。”

“记住,以后要带根棍棍。”我还想问陈香的耳朵,再一想,我游泳的动静很小,没什么响声,就不问了。

我想,我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变得生硬起来。

“我就是知道。”陈香突然冒出一句。

我明白过来,是陈香的体味叫我慌乱,我不想自己慌乱,我在生自己的气。

从小岩坎扑下的河水浊黄汹涌,整个大水潭沸腾,水雾翻飞在半空。小水潭也涨了水,溢过了堤坎,还是很清亮。

我在抽水房里换游泳裤,陈香在外边洗衣服。门口上方有块伸出去的石棉瓦,被堤坎外竖起的铁杆撑着。

“你就在上边泡泡吧,水凶啊。”

“我试试。”

水确实太凶,手伸进去,马上就被冲起来。人在水里得有多大的力量才顶得住呀。

我进小水潭,水就大半个人深。我往冒水的地方挪,走着,水冲着,站不稳,身体就自动浮起来。我不喜欢玩水。我枕在堤坎上,水雾翻飞,潭水漾荡。想到要在这种地方耗下去,我顿生悲伤,又想,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这么个陈香,心里又有一点欢喜……

我睡着了,就一会,我醒来。轰隆中,耳边汪汪汪的。我起身。

“真有本事,这样也睡得着。”陈香坐在小马扎上,她侧身偏头笑眯眯的,右手悬着刷子,她的右脚踩着我的背包。

“哎呀,这怎么可以呀。”我是不允许别人动我的背包的。

“我最闻不得馊气气。”陈香的脚踩一踩,“就是它,最浓。”

“东西呢?”

陈香仰起刷子,朝门口指指,“里边。”

东西摆放在铺在地上的白毛巾,是陈香的,我的是灰的。毛巾上,东西从左到右:拧开了后盖的电筒、4个电池、一梱手指粗的麻绳、天鹅绒笔套、派克钢笔、铅笔头、记录本、牛角刀鞘、保安刀、黑牛皮钱包、1元3角6分钱、麂皮皮袋、指南针、手表。

“以后不要……”

“那是红宝石吗?”

“红珊瑚,女孩子不能玩刀。”

“那是绿宝石吗?”

“绿松石。”

“我又怎么了?你都凶我两次了。”陈香咬着下嘴唇,大眼睛泪汪汪的。

第十一天。

雨继续,阵势没昨天大,断断续续。

一上午我都在看杂志,81年和82年上半年的、共9本《译林》。我东翻翻西翻翻,有时仔细有时马虎。

我的宿舍有12、13个平方,窗向东北,窗口又高又小,谁都不知道这房间以后是做啥的。整个宿舍楼,一楼一底,红砖毛坯,谁也不知道这楼以后是做啥的。一楼堆建材杂物,二楼住我们。杨校长说我们住的是全公司最好的房子,也是,全公司就我们住楼房,他们,不论级别多高资格多老,都是简易平房。

中午去食堂打饭。食堂不兴饭菜票,用现金。我想,再不发工资我就惨了。

睡午睡,天凉,肚皮上得搭毛巾被。

在床对面,短衫、长裤、内裤、背包、大浴巾晾在绳上,这些全都是陈香洗的。她叫我再用自来水透透,我没有。她那件长袖的工作服挂在门后。她说你好意思这样回去?完全不顾老师的光辉形象。我就披上了它,在大涵洞里,我还嗅了嗅,没她的味。

醒来,去学校等工资。明天是星期天,出纳如果没领回钱,就要等到下星期一。

学校的“解放牌”回来了,颠颠簸簸,摇摇晃晃,慢吞吞下坡,又从会堂兼物理化学实验室背后钻出来,车脑壳一扭,往里拐,对直上来。出纳老王挥手,一张肥脸笑得好灿烂。

鼓掌,欢呼……

呀,这么多钱,八月的九月的共计226.8元。这辈子头一回握着这么多的钱呀。

没啥说了,喝酒。我又补了一句,明天晚上我请客。

我搭学校的车去白涛。车上,同组王老师请我明天去耍。我谢谢,说改天。嘿嘿,我真想去看看他夫人是不是说的那样丑。初中大组的组长牟老师,听说是个官迷,使劲表扬,把我的课吹上了天。我是谦虚又谦虚,心想,你也太肉麻了。他也邀请,说医院的护士妹妹个个都漂亮。有住在1工区的老师附合。我说要得,什么时候搞个联欢。我想,这么大的风雨怎么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在白涛石桥桥头下车,风雨猛烈,我把雨衣裹得紧紧的。石桥下,白浪掀腾,轰隆咆哮。我钻进回春巷,过白涛街,去邮电所,把昨晚写的几封信投入邮箱。我沿街向西,进山食居,里面黑洞洞的,风在窗板缝呜呜叫。李桃说你这个家门还会赶时候呢。我说升灶升灶,我要两小钵红烧牛肉,两中盘白切羊,两只卤兔,2斤装的“小清河”,两个5钱玻璃酒杯两双檀木筷子两个白瓷碗,装盒带走。王九师傅忙起来。李桃说看模样是男女搭配,另一份我就不晓得是啷个回事了。我说莫打岔,还有正事。我和李桃商量明天晚上的事。

我上816交通车,车到地下核工厂洞口。我下车,右手拎食盒左手拎酒罐,风雨中,我继续向前。

第十二天。

(第十二天与第十一天之间相隔一天。这天,这天的上午, 偶尔落小雨。小芸小松到我宿舍。在带来的食盒里有一包馒头。馒头有9个。小芸说是姐姐揉的面,妈妈上的笼。分开热乎乎的馒头,夹上白糖,我们一人一个。)

今天,天阴沉,云很厚,没下雨。

王十来拿食盒餐具。我也要去白涛。王十挑一双,我拎一个,一起走。

路上,听王十讲他们家的事。过油库,走182县道爬上过去的懒人坡,在过去的白涛小学、现在的大食堂旁边下坡,进白涛镇的东街口。街口的左边是那棵只开花不结果的大桃树。

今天白涛赶场,很热闹。

我要去邮局,把食盒给王十,他不接。他说这啷个要得哟,你要我犯大错误吗?我不懂。等电话时,我问邮电所的所长董若水。董所长说这是礼数,吃的东西哪能乱挂乱搭。

电话是我妈接的,她缠着我啰啰嗦嗦了好大一阵才叫陈二爷。程二爷说“来西”好得很,又吃得又睡得,小崽崽在她肚皮里拳打脚踢,乳房肿大能挤出奶。程二爷说,就这几天了。我想和“来西”说说,又怕她激动、动了胎气。

沿街有许多山货。天上飞的斑鸠、野鸡,地上跑的山羊、野猪、野兔、刺猬,还有竹鼠、黄鼠狼。

我的心像猫爪爪在挠。

这么好季节,我的小口径步枪却在睡大觉。我父亲说人民教师还耍枪,成何体统。哼,这事不能听他的了。

我给李桃讲街上的琳琅满目。李桃撇嘴、一脸不屑。她带我参观。后房里边还有一间小屋,冷沁沁的,肉们被挂着,最大的是半边牛身子,最小的是麻雀,光身子的麻雀一串串的,有点像一串串大蒜头。这种白红混杂的血腥场面,我熟。我小时候,父亲“劳改”,我经常在屠宰车间出没。李桃踢开稻草柏桠枝,揭开厚木盖,“白烟”涌出,下去,冷得刺骨。这是一冰窖。带毛皮的没带毛皮的都被挂着,沿墙都是冰砣砣。李桃说不是吹,武陵山最高级的货色在这里,光这些冰,每年都要花百多块钱去猫儿石搬。猫儿石我知道,金字山山顶上的几块大石头。

王九师傅和一个中年男人在大堂屋抽叶子烟。李桃介绍。中年男人抱拳致敬,我也抱拳致敬。我说你父亲大人还住船屋?他说我老汉的名声响呢?刚来的老师都晓得。我们到窗口。乌江里,青石梁边上的回水沱停着邱长江的船屋。我说啥时候引见引见,他说你拎瓶酒,各人直接去。

中午,和丘老师几个吃剩菜喝剩酒。可能是见了小青河酒坊的销售经理邱长河。我觉得这“小清河”硬是好喝。

睡个觉,在学校逛一圈,我去见陈香。

这种天气容易踫到蛇。一进大涵洞,我就打开了电筒,没有。

河水下降了很多,露出满河的石头。

我真还遇到了蛇。

一条菜花蛇在茅草里,它的花绿脑壳搁在茅草桩桩上。我再次确认是菜花蛇。我慢慢蹲下,脱去拖鞋,我放缓呼吸、慢慢挪,我慢慢伸出左手,我屏住呼吸。它有所察觉,吐着红信子,它的脑壳慢慢抬起,它慢慢转过头。趁它还没正面朝我,我左手出击,一把抓住它颈子。

我死死捏住,它翻腾它甩摆,我死死捏住。它劲大,我伸直的手臂直摇晃。它缠上我左手臂,又是我右腿。让它,只要不是我颈子,不是我右手,随便它怎么缠。我死死捏住,我把那个花绿脑壳按进水里。

它慢慢地、慢慢地越缠越紧,它抽搐、发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蛇的最后反击是猛地一紧,跟着就松了,黄白的腹鳞慢慢张开又慢慢合拢。我掰开冰凉滑腻有些僵硬的蛇“棍子”。

我卸下背包的右背带,背包挂在我左肩,开搭扣,开拉链,取出刀,咬住刀鞘,拔刀,把刀放在堤坎。我放回刀鞘,扣上搭扣,背好背包。我深吸一口气,我把蛇脑壳露出水,蛇还在蠕动,一直都在,它的黄眼睛大大的,已经不怎么光亮了。我把蛇脑壳按在堤坎,我一刀切下去。

这蛇真大,又粗又长。

呀,呀,陈香怕蛇呀,我这样拎过去,不把她吓跑才怪了。

怎么办,找个地方藏起来?那些山蚂蚁,你藏得再好,它们也找得到。我只能把蛇剥了。暴炒蛇皮丝多脆呀,为了不被陈香看出,我只好把蛇皮丟了。我都想好了,我说我买了一条牛尾巴。

我把蛇盘成一盘,像超大超大的蚊香,只不过这“蚊香”粉白带血丝。梱上几根麻绳,拎一拎,有好几斤呢。

我越走越觉得它不像牛尾巴。

在第一次来河边时遇到的那丛最大最后的茅草。我不担心山蚂蚁,我只担心陈香。我把“牛尾巴”套在几根茅草桩桩上,拢些新叶打上结做遮掩。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陈香温软绵长的一声——哎……

我吓了一跳。

陈香蹦蹦跳跳,像个穿工作服的大儿童。我赶紧迎上去。

陈香的光脚并拢,身体一挺,双手绞在背后,左一摇右一晃,一串铜铃般清脆的笑。

“这么高兴?”

“当然呀。”

“水都忘了?”

“满啦。”

“衣服呢?”

“洗啦。”

陈香凑近,大眼睛睁得更大,我都在她眼睛里看到我了。她一脸认真,悄悄说,“给你说,我妈请你。”

我有点晕,“人呢?陈香呢?”

“在这儿呢。”白手在我眼前直晃。

我更晕。

第十三天。

宿舍楼走廊的南头,没墙没窗,空敞敞的直到楼顶。这里,正对王家岭、金字山。岭上的柏树矮小稀疏,4工区在东,812县道从岭腰横切,公路下是一坡茅草。金字山高大,山形像“金”字,山上的树林在高处,黑绿茂密,与山体下部的草坡明显分界。地下核工厂的高烟囱深灰,夕阳照着时隐约看得到烟囱顶上的避雷针。

昨天,我躺坐在大水潭里,陈香在右,靠后一点,她坐小马扎。她的脚时不时的伸进潭,或单脚,或双脚,搅水、拍水。

陈香说她老家,无定河边的鱼河堡。说她父亲招工去青海的221基地。说她父亲回老家找婆姨、和母亲认识3天就结了婚。说她出生,和母亲一直在老家,父亲一年回家一次。说3岁时到四川绵阳。说4岁时到816。说小芸小松出生。说她母亲的病。说她家是4工区最困难的,她上班后家里才好了些,本来去年有名额去伊拉克去科威特挣3倍的工资,她放弃了,这个家怎么离得开她呢。

我都有点冷了,不,不,我是说我被水泡得有点冷了。

我游泳时,陈香在看小芸小松带回去的、沈从文的《边城》。

那条蛇,我带回了宿舍楼。老蒋说他会清蒸。我不怎么信他的厨艺,但我懒得动……

太阳出来,时阴时晴,风凉。

在山食居。

李桃说头一回上门,是得好好想想,考虑周全,过不得,过了叫显摆,欠不得,欠了让人看不起。莫像我那个李种豆,一担老南瓜,哼,哼,哼哼哼,居然把我给搞定了。

李桃说他们家五口人,加你刚好,就弄6样,66大顺,你说他们是陕西人,肯定喜欢羊肉牛肉,她爹妈是不是“回回”?你不清楚?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清楚,真是晃儿忽稀。为保险,就不上猪的了。红烧牛肉,白切羊后腿肉,为啥不羊排?哦,你喜欢她也喜欢?你喜欢她喜欢顶个屁用,要她妈她老汉喜欢。排,排斥,这都不懂,你不想有第二回第三回了是不是,还教书先生。

李桃说接倒来,来样天上飞的,油炸卤班鸠,没吃过吧,你九师傅才发明的,5只,不不,还是6只好。第4道就上两只卤兔,一公一母,就是你和你那个陈香香,哦,是陈香,不是陈香香,叫顺口了,我们白涛原来有个田香香,乖惨了,你那个香香只怕……好久带来,我帮你比较比较,好,好,不比较,欣赏,我欣赏,这总可以吧。

李桃说光荤没素不搭配,就像有男人没女人,一个道理,来个今早上才下山的鸡枞,鸡枞,你吃过?云南的大凉山的,这回你就吃吃我们武陵山的,见识一哈你九师傅的“滑溜”。不是说你,你呀每回见你就是肉肉肉,素的吃得太少了,拉屎不啷个通畅吧?不说了,不说了,吃喝拉撒,缺一不可,有啥子说不得的,还教书先生。

李桃说还有一道,还有一道,来个三耳拼盘,三耳就是牛耳朵,羊耳朵,兔耳朵,卤,好下酒,酒嘛,就3斤装的20年“小清河”,我这里只有“小清河”,想喝泸州老窖,你各人去涪陵。

李桃说食盒嘛,喜气洋洋,红漆勾金边,喜气洋洋。哦,要得,那王十省点力气,下午6点10分到20分,桥头,嗯,这边桥头,车号?22——0216,解放牌,准不准上哟?行嘛,我陪他等,这816哪个敢不给我面子敢不卖我账。

在学校。

我上小芸小松班的课。问小松晚上吃什么,他说饺子。我问什么馅,他说我们走时我爸还没出门。今天白涛街上只有一个猪肉摊,我还瞄了几眼,有几个在买肉,其中可能有陈叔。

下午,上两节高一的课。回宿舍楼,把自己收拾收拾。刷刷牙洗洗脸,把眼镜也洗洗,擦皮鞋,短袖白衬衣收进黑长裤里,扎那条褐棕色的军用牛皮皮带,黑皮鞋。我梳梳头,拎着背包出门。张老师抱着小丽丽,她俩笑。我说是有点不自在。她俩笑得更厉害。

我还是一进大涵洞就开了电筒。昏淡的光慢慢亮起来,水泥地面没抺光滑但平坦。望不到针眼大小的尽头,关了电筒,好一阵它才终于出现,开了电筒,它又消失。我就这样向前。我突然觉得很有意思,表面上好像失去了目标,或者说是因眼前的光亮暂时取代了目标,其实你仍然在朝那个目标前进。这,有些像我自己的现在和未来。对今天见陈香的父母,我没不自在,我挺自信的,我自信能赢得陈香父母的好感。要说不自在,是我不习惯穿衬衣,我喜欢穿排球衫,最喜欢深蓝色的。

王家岭的阴影笼罩着白涛河河谷,金字山大部还被夕阳照着,亮和暗的反差加深了河谷的阴暗。

陈香出现在抽水房门口,一下,我真的觉得眼前变得好亮堂。

陈香穿着蓝碎花的白连衣裙,她款款向我走来。

“来了?”

“来了。”

陈香手背遮住嘴笑,“这样子……咯,咯,咯,还不习惯呢。”

“我也不习惯。”

“没什么,有我呢。”

“现在走?”

“走。”

陈香关门,我端装衣服的脸盆。在铁梯前,我让陈香先,陈香要我先,那就一起走,一、二、三,我还没抬脚,陈香先跑起来,小腿翻飞,白裙飘扬,清亮的笑声像铜铃……

第十四天。

我登上金字山山顶。时间是上午11点27分。

我在那块人们叫它猫儿石的巨石上。山风强劲,松涛轰隆,像是在打雷。

我右手握住一根大铁棒。这铁棒有3、4米高,插入巨石,用高标号的水泥加固。它应该是为816工程竖在这里的。什么用途?我不知道。

金字山是这周围最高的山。在西南方向,20、30Km,有座大山,我估计它是白马山。在那大山背后,很远很远,横亘西南、正南、东南方的是一座座大山相连的山脉。

从金字山北坡下望,王家岭好像紧贴着金字山的松树林。我找到在4工区东坡最后一排平房,那是陈香的家。我住的红砖宿舍楼也能看到。

816工区从最东北的烈士陵园,向西南,越过乌江,一直到麦子坪背后的319国道。整个工区就像搁在碧山绿地中的一枚巨大的黄壳蛋。

从金字山南坡下望,岭谷相间,葱郁,最底下有一大片水田,它应该是出好米的豆子坪。再向南,又是延绵不绝的山林。

我下山。沿途我注意到:

凿在猫儿石石壁上的石梯。瓦砾乱石的山寨废墟。开着紫色白色花的土豆。崖坎下两栋黑瓦木板农舍,一大一小,和桃树梨树围着石板晒坝。石板路。竹林。竹子杂树里的上槽村,全都是黑瓦木板屋。石梯坎。路口。一条石梯坎向上、拐着小弯通到金字山的一处垭口。垭口处林木高大。一条石梯坎下到沟底。水田。小山坡。山坡上的青杠树。青杠树松树混交林,林间有蕨有葛藤。小山坡北坡。松树林。一坡下去,全是松树林。

要出林子时,我向右,进去。我找一块平点的地方。翻翻松针,底下潮湿,我取出油毡布铺上。

我吃午饭。两个大饭盒,一个装卤兔、咸菜、一小瓶醋、一小瓶拌了盐的辣椒粉、一头大蒜。另一个饭盒全是饺子,蒸的饺子。

昨天在陈香家。包饺子,陈香擀皮,向姨、我、小芸负责包,小松打杂,陈叔坐在门边抽烟喝茶。

陈香问我明天要去哪里“地理”,我说上金字山。屋里谁都上去过,就我还没有。他们个个给我出主意,教我从哪条路上山从哪条路下山,小芸小松争得都吵起来了。

阳光照在地面,它慢慢往里边爬,都快爬到饭桌的桌腿了。王十送来山食居的6道菜,饺子也开始下锅。

陈叔、我、小松先上桌。陈叔和我喝酒,第一杯我敬陈叔,第二杯我有些无奈,第三杯喝下去,我壮起胆子请求陈叔,能否请女士们入席?陈叔居然同意了。向姨、小芸上桌。陈香继续忙厨房。我敬向姨。向姨笑着指指左胸。以茶代酒,我敬向姨一杯。

我介绍我的家,我说父亲在凤城县委,母亲是二轻局的会计,家里还有外公、陈二爷,一个妹妹在读书,还有一只狗叫“来西”。我说“来西”这几天就要生小狗了。小松要小狗,我只是笑一笑。

我要离开时,陈香捧出两个饭盒。我倒腾背包,那把藏饰保安刀现身。个个都稀奇,陈香除外。我讲讲这刀的来历。陈叔有点醉了,他要用电工刀来比试比试。向姨把保安刀握在胸前,她说你还有没有长辈的样子。陈叔垂下双手,嘿嘿嘿的笑。向姨对我笑。

陈香送我,我俩过晒坝,下梯坎,过蓝球场。迎着众多的目光,我微笑陈香微笑。我俩上缓坡,出大门口,又下缓坡,沿182县道到路口,我碰碰陈香的胳膊,冰凉冰凉的,我说回了,陈香说准点吃饭,早点回来,我说记住了,陈香的胳膊碰碰我的胳膊,冰凉冰凉的,陈香说真的记住了?我的胳膊踫碰陈香的胳膊,还是冰凉冰凉的。

松涛如远方传来的雷声,“雷声”中,一会静寂,一会喧哗。我想这时来点酒就更好了。

我出松树林,下坡,杂草,越走,路两边的茅草越深厚。在摆晃的茅草后边,出现了大烟囱。它慢慢从茅草中升起,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我到了坡坎,右前方,在70、80米开外,整个大烟囱竖立在乱石茅草坡上。我估计它有近100米高。

我听说前几年有对816谈恋爱的青年男女爬上大烟囱。说是要殉情自杀。女的掉下来了,男的是自己爬下来的。那男的现在还关在监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上大烟囱的筒状踏梯没了最下面一段,悬挂着,离地面可能有3、4米。

因为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我没去大烟囱那里。我不是怕,只是觉得现在不适合。

我看到过摔死的。一次是跳楼,67年初,凤城卫生局的余局长从凤城当时最高的楼房九号楼跳下。另一次是跳崖,一个叫吴鹏的,住凤城的三倒拐,他是77年夏天从滩子崖跳下去的,他一辈子都想在滩子崖瀑布建个发电站。

这两次,我都在现场。

我都在现场,看似偶然,其实是必然。有一个深夜,我还没到7岁,我听到我母亲哭着说我父亲——不许去死,不许去死,不许去死……我母亲不停地说不许去死……

我从一条有流水的冲沟下到白涛河边。向右,拐两个弯是地下核工厂洞口。我过洞口。洞口的大门关着,岗亭里有人。我没过河,我沿简易公路到大水潭。水潭的水色已经完全变绿,从小石坎滑下来的水在水潭边泛起一道小白浪。

没陈香,没别的人,就我。

我在大石台上换好游泳裤。我还是先送背包过潭,再送衣裤。

我游泳,好些天没有这样痛快地游了。

我想我游过的大大小小的河,我游过的一个个池塘湖泊,最过瘾的当然是长江。我想我和父亲一起游过多少次,8次?10次?我和父亲从没有一起在长江里游过。在这里,这个大水潭,我的此时,我父亲的当年,如果重叠在一起,可以说我们父子也在这里一起游了。我又想父亲为什么会赤身裸体在这里游,我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我好像是睡着了,但又很清醒。呼吸、划水、触碰岩壁石块、转身……都自如得很。

我听到水泵在响,我听到陈香在叫,我就是舍不得“醒”来,我又游了两个来回。我看到陈香站在水边。我向陈香游去。

“好久来的?”

“我都叫你好几声了。”陈香卷挽裤脚。

“嘿嘿,我可能睡着了。”我翻转身,坐在水里。

“嘿嘿,还笑,你还有好多稀罕事?”

“不知道。”

陈香坐下,把双脚伸进潭里。

“陈香。”

“嗯。”

“你怎么叫我的?”

“李——老——师,李——老——师……”陈香细声细气,拉得长长的像根丝线。陈香咯,咯,咯的笑。

“不对,现在还这么叫?”

“你说该怎么叫?”

我的右手伸过去,盖在陈香的左脚,陈香没动,我握住,陈香还是没动。

“叫呀。”

陈香扭扭。

我的手前滑,摸到陈香的脚趾,她的脚趾分得有些开,细长,我摸摸趾肚,我挠挠脚板,她的脚趾动,她的脚立起来,我挠挠脚板心,她往后缩,我又挠,陈香笑起来,喘气,笑起来。

“李——哥。”还是像丝线那么又细又长。

我把陈香的脚握住。

“你呢?”

“香香。”

陈香弯腰,左手伸进水,陈香把我的右手握住。我翻转手,陈香的手滑进我手掌,我俩手心贴手心、手指套手指。

“李哥。”

“香香。”

“李……哥……。”

“香香。”……

第十五天。

一听邮电所的董所长叫喊,我就知道是什么事。加急电报——“母女均好。”

我高兴,我高兴,我还是高兴,没什么有现在这事叫我如此高兴。

我骑上邮电所的绿自行车,带上董所长。我一路都在唱——美丽的姑娘千千万,唯有你最可爱……

在白涛邮电所,我要通了家里的电话。我一听“来西”的汪汪、哼哼、呜呜呜……我差点哭了。我一听小狗又尖锐又细微的叽……叽……汪、汪……喵、喵……我真的哭了。

我和“来西”和小狗缠缠绵绵近1个小时。

董所长旁边的女人说“肉麻。”

“我愿意,我喜欢,我高兴。”我笑着给她顶回去。

“小老师喜得贵子,你的嘴巴还是积点德。”董所长说。

“还是肉麻。”

董所长用蘸水钢笔指那女人,“我夫人,孟玉蝉,刀子嘴豆腐心。”

“没啥子,没啥子,孟孃孃好。”

一个念头冒出来——马上回凤城。我说,“改天我请客。”

下午6点左右,有澎水到重庆的客船,途中要停靠凤城。

我回学校,请假。回宿舍,想给陈香写封信,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就是没法化成满意的字,十几个纸团团后,我给陈香写了这么封短信:

陈香    你好。

我家“来西”生了一只小小狗,我得回凤城,今下午走,下星期一回。

你保重。

握手

        李岩

        1982.9.9

短信装进信封,封口,封面上写:陈香启。

上课前,我把小芸叫出教室,给她信。她笑,她说这么近还写信。我说你不懂。她哼一声。

第十六天。

(第十六天与第十五天相隔三天。这段时间是三天加一个晚上再加半个上午。我在凤城家里,我和“来西”和小狗形影不离。田地叔、树生叔来了一趟。小口径步枪我没带走,一是要送去换几个小零件,保养一下。二是我要的“铜头”子弹家里只有20、30发了,得去重庆买。我父亲保证在10月底或11月初把小狗、枪一起送来。)

天气有点凉了。

船到白涛。下船,爬坡,进西街口,上山食居。

进门我就问有啥子我还没吃过的。李桃说你这个好吃狗,有板凳脚脚桌子腿,你吃不吃嘛。真还有我没吃过的,我是说在这山食居,刺猪我吃过,那是小时候在凤城的骆家坝,我外公老家。就来一大钵红闷刺猪。

李桃问我晓不晓得。我说啥子事?这几天我回凤城了。李桃说核工业部正式下通知了,你们816停工缓建。我哦一声。

这事在我预料之中,大势所趋。

这次回家,和父亲说起这几年的改革开放,“三线”建设项目的关、停、并、转。父亲问我有何打算?我说到时候再说。

我才不关心什么816的命运、什么22公司的去向呢,这个“到时候再说”说的是我和陈香。

我又要了一大盘的白切羊肉,是肋排。李桃说看来是搞定了。我说就握了握手。李桃说才几天,你还想啷个?我说该啷个就啷个。

羊肉在上下都装有冰块的木盆间激冻。

我想田地叔又讲给我听的事情。这些事是田地叔背着我父亲、背着树生叔讲的。

我问田香香现在在哪里。李桃说你这会想起了?恐怕早就成水鬼啰,也有人说在重庆街上见到过。我说邱长江呢?哪些年就没去找找。李桃说铁了心的女人,找到又啷个?九条黄牛也拉不转头。我问镇上还有没有田香香的什么人?李桃说有哇,有哇,你哪天不是见到过,她的大儿子邱长河。我说她娘家哪边的?李桃说没了,香香不见了,她婆婆跟倒也不见了。王九师傅说不是哈,田老太婆是她那个二女子接走的哈。

我背着背包拎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食盒在白涛石桥头上车。我没坐4工区的交通车直接去陈香家。我在地下核工厂洞口前下车。大客车掉头,上人,车开走,洞口的大门隆隆关上,大门上的小门叽嘎打开。一个执枪民兵问我是哪里的。我说22中学的。他说都见过你几回了。听口音是四川人。一问,是资中的。我说能不能进去看看?他说得有通行证。我哪里有什么通行证。

我向前,拐过两个弯,过人行铁桥,上引水渠堤坎,过大涵洞洞口,又上堤坎。我感觉今天这路特别长。

过一面有些外突的岩壁。陈香就站在前面。陈香没动,她直直的看着我,她在哭。

“怎么了?”

陈香没挪动,嘴一“瘪”一“瘪”的,两手在腹部前绞动。

“怎么了?香香。”

陈香笑了下,右手抹泪水,“你还知道香香。”

我左手搭上她肩,轻轻一搂,她过来,脸靠着我胸,接着双手搂住我颈子。

我没有嗅到那种叫我心慌的气息。

“怎么了?”

陈香摇头,“我都等你一下午了。”

“我知道你在河边。”

陈香的脸拱拱,“知道就好。”

“知道,知道,一直都知道。”

陈香抬起脸,我在她额头亲一口,她的左手先是手背抹左脸的泪,又用手指抺右脸的泪,她眼睛眨闪,我又亲一口,陈香的泪水又有了,她又抹,我亲一口她的右脸,咸咸的,接着是左脸,也是咸咸的。

我感到了食盒的沉重,我翘翘下巴,“香香,我们过去。”

陈香双手拎过食盒,她没转身,她踮起脚,她嘴在我右脸颊轻轻一触,温热、柔软,湿润,我歪过左脸,陈香又踮起脚,这回有点用力,还是温热、柔软、湿润……

我给陈叔送两瓶五粮液,要是我喝酱香型的,我就送“茅台”了。给向姨的是一副老光眼镜和一套凤城出产的刀具,给小芸小松的是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和《唐诗三百首》,给陈香的是两件游泳衣,一件深红一件浅蓝。

小芸说姐,姐,这回你再没理由不下水了。

第十七天。

教师办公室背后是茅草坡,很大的茅草坡,茅草一直铺到了麂子岭顶上。茅草干燥厚实。我躺在坡上,不用抬头就能看到王家岭、金字山。

太阳温吞吞的。

风吹过,茅草沙沙地摇晃。有看不见也不知名的小鸟,几声啾啾,被带来,又被带走。学校的嘈杂大致也是这样,电铃响,闹哄哄的,电铃又响,一会就静了。如果风从右边来,隐约听得到教师讲课。

我看看手表,离上课还有1个半小时。

这表是我上大学时父母给的。我父亲在白涛时也戴这块表,还有那支派克钢笔。21钻英纳格夜光表,说是还防水,我从没有试过,夜光功能这一个多月倒是常用到。

我盯住表,秒针嘀嗒嘀嗒转,分针一点一点爬,时针看不出来。

昨晚上在陈香家,又说起816停产缓建,说起22公司去向。

跟公司走,它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这是陈香一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想都用不着想的。

我不敢看陈香,但我得表态,必须。

我说宜昌挺好的,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去年我去过。公司基地就在南津关边上,真是风景如画呀。

陈香如卸重负,眼泪花花了,如果没别的人,她肯定扑进我怀里。

既然开了头,我得接着往下说。

我回想我游三游洞时的所见,长江对岸只有一些农舍,北岸这边,在来三游洞路过的那座大桥背后,稍远,一坡都是房子,和现在我坐着的地方一样,铁皮顶、黑瓦、石棉瓦、砖墙的乱七八糟的平房,坡顶上有两栋或三栋4、5层的楼房。

我说一大片房子,还有高楼大厦。

小芸小松欢呼。

小松说学校呢?我们学校呢?是不是和816中学一样?

小芸说你还怪呢,李老师那时候还不是我们的人,他又没进基地,怎么知道?

我说应该是吧。

小松说你是不是见了我们基地就想来公司了?

我说可能是吧。

陈香送我,没看到人时,她挽住我胳膊握住我手,看到了人,她就只握我的手。陈香的手骨骼纤细、手指修长,肉肉的,说不上嫩滑,但柔软,那天在潭里摸到的两个小茧子没了。

在路口,我俩还没来得及抱、没来得及亲,几个女人沿梯坎上来,都是4工区的。这几个女人嘻嘻哈哈把陈香“抢”走。

白月亮似钩非钩。

我等,我知道陈香会回来。她跑回来了,这可是碎石路,还有深深浅浅的沟,我跑过去,陈香扑上来……滚烫的嘴唇,胸部丰硕结实的挤压,那特别的气息,还有甜丝丝的香。

当时,我不心慌。更重要的是我没冲动、没膨胀,一点都没有。

现在,在这茅草坡,我却坚硬如铁、高昂冲天。

为什么会这样?

我曾经有过一次因陌生女人的刺激而产生的性冲动。

读高一上学期时,一个下大雨的晚上,我送一位重庆九龙坡籍的女“知青”。她是来我家求我父亲帮忙的。她丰满,比我还高点。我俩共用一把伞,雨扑打伞面,我俩靠在一起,走着走着,她挽住我撑伞的胳膊,她说你也帮我给你爸爸说说。她还说了什么,我就听不见了,我一下就被温暖潮湿中、一种特别的气息给熏迷糊了。后来回想,我只记得这气息是腥的,不是鱼腥蛇腥青蛙腥,不是牛肉羊肉腥,接近我自慰时空气中的那种腥。我不知道我下边是什么时候挺起来的。我就这样走,贴着温暖潮湿柔软的女人身体。在缆车站的光亮里,我看到她异样的笑,顺着她的目光,我才发现了自己的异样。我听到她说没啥子,真的没啥子,不送了,记倒帮我说说哈……

风一阵一阵,天淡白,太阳淡白。

陈香,陈香,陈香?

我这是怎么了?

上午的一节课上了,下午的两节课也上了,我去找陈香。

陈香在抽水房门口闪了闪,不见了。这是要和我玩捉猫猫吗?

我过引水渠上的盖板,悄悄挪到门边,我屏住呼吸,我的左手慢慢爬过门框,我伸手一抓,陈香哎哟一声,我被捉住,紧接就是一咬。

这是我来816的第二“抓”,第一次是菜花蛇的颈子,这一抓是陈香的乳房,工作服里的乳房。

陈香满脸通红,颈子都红了,她把我死死瞪着,她终于开口,“我发现你有点坏。”

“对不起,香香,对不起,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还贫嘴,死耗子?谁是死耗子?哼。”

“不、不、不,大白兔,大白兔奶糖。”

陈香咬着嘴唇忍住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真坏,你真坏。”

“嘿、嘿、嘿,真对不起,香香。”

“痛不?”陈香摸着手背上的牙印。你别说,牙印多整齐、多小巧玲珑的。

“不痛,不痛,就算痛也是活该。”

“只好饶了你。”陈香拍两下我的手,放了,她的双手从我腋下过去,她看看我背后,接着就把我抱紧。

我捧起她的脸,使劲亲。是吮、吸、舔、含的混合。

“以后不许偷袭。”

“要光明大正。”

“你……你敢。”陈香的嘴嘟着往上送,我又亲亲,她张开嘴一咬,咬了一口空气,她笑。

“怎么挂空档呢,香香?”

“挂空档?”

“就是你这样,里面什么都没穿。”

陈香笑出声,“不告诉你。”

“哦……我知道了,在换泳衣,红的还是蓝的?”

“哪件都不穿。”

“是不是哟?”

陈香的手掐我,胸部还撞撞,“不是,不是,我是说……说……李哥,我今天不下水,我看你游。”

“为啥?”

“昨晚上都干净了,可刚刚换衣服,又有了一点点,说了你也不懂。”

我想我是听懂了的。

“我想,要是你硬要我呢,所以,所以,我就这样等着。”

小芸小松在喊。

陈香使劲亲一口,放开我,“你先换衣服。”

我换游泳裤。它软搭搭的,我把它扶起,弄了几下,它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鬼样子。

我披上浴巾,背包挂在陈香的绿挎包边上。陈香把充当挂勾的小木桩移高了些,这样,我如果撞上了墙也不会踫到挂勾。

我出门,陈香进门,她捏捏我胳膊,“看好门。”

没一会,水泵嗡嗡嗡地响了。……

第十八天。

在王家岭地底下,在自己命名的3号厅(3T),我在向北的洞壁上选择了那个还没画上标志的洞口。我沿洞前行,洞宽敞,只需稍稍弯腰。洞壁洞顶有烟熏火燎痕迹。没7分钟,风迎面来,过一会,我感到了光亮。我灭了蜡烛,前面光线稀微,我又点亮蜡烛。到一洞厅,厅小,光亮从厅顶漏下,地上有稻草或麦草,有木棍木棒,有残破的篾席,靠岩坎是一石台,石台外侧有残存的栅栏,栅栏开口在石台的西南侧。下7、8步石阶,进一很大的洞厅,光亮从洞厅北边的乱石缝进来,看得出厅里有猪圈有牛栏。

这是陈向南父母家背后的那处山洞。

田地叔说陈向南、陈向北就是从这里出发,开始他们的偷袭的。

田地叔说陈向南、陈向北不是土匪,更不是国民党的散兵游勇。袭击我父亲,是陈向南为了向田香香“邀功请赏”,是他献给田香香的订婚礼物。

我回到3T。3T向西的岩壁上还有两个我没进过的洞口。我从最北边的那个进去。这洞塌了,被堵住了。我又进另一个,花的时间长了近10分钟,也塌了,也被堵住了。可以肯定陈向南哥俩就是从其中一洞到杨公桥附近的。

我出洞,时间刚过12点。

天阴了,风有些凉,潭水反倒有些温暖。

我披着浴巾,在大石台上吃午饭。饭盒里是陈香做的火烧。

昨天晚上,吃完饭,陈香、小芸、小松收拾干净饭桌厨房,陈香往饭桌搁块面板,她要给我做火烧。

一大坨早就和好揉到位的面团,陈香又把它左揉揉右揉揉。

陈香微微抖动的乳房,还有那面团,叫我不得不出门去晒坝。

陈叔给我一支烟,还给我点上。可以说这是我成年后正式吸的第一支烟。我吸一口,闲半天,我忍不住往房里看。

陈香把面团切成两半,把其中一坨又揉揉,再搓成一条面棍。陈香切、切、切,切出一串一两大小的小圆柱。她扑上干面,手掌把面圆柱压扁。她用擀面杖擀、擀、擀,擀成一张张薄皮。她包肉馅。馅是五花猪肉剁成小肉丁拌芹菜胡萝卜粉条加佐料和成的馅。她把包有馅的面团再压成直径10厘米左右的圆饼。

陈香做好一个又做下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她做了26个圆饼。她指指点点,她说李哥明天中午吃10个,等会我们一人一个当宵夜,剩下的明早做早餐。陈香一拍手,好啦,上灶。

最后一道工序,我也会。在平底锅浅油中把一个个面饼煎得焦黄焦黄。

一口咬下去,冒油,喷香。再蘸点蒜汁醋汁,真是无定河东岸的滋味哟。

陈香用陕北话说这就是‘俄’老家的油火烧。

我吃了6个油火烧,喝了几口酒。

我现在有一只200毫升的不锈钢扁平酒壶。这酒壶是我父亲一战友从朝鲜回国后送给他的,当时还送了一支柯尔特M1911。这次回凤城,我把酒壶从“旧货柜”里找出来,带回白涛自己用。那支手枪,在我父亲退伍转业时就上交了。

我还是先送背包、衣物过潭。

我游了一阵。接着潜水,察看探摸大水潭的水底,在小水潭,我认真多了,可以说踏遍了每一块石头,摸遍了每一道能伸进手脚的裂缝。

陈香曾经呛过一次水,就在小水潭。听向姨说都呛成肺炎了,那是她在初一年级时出的事。

昨晚上,陈香没送我。她在家里就被几个女人“抢”走了。嘿,这回是真抢,一去不回。我在路口等,等到弯月亮都过了金字山顶的猫儿石,10点半了,我才走。

陈香来了,还有小芸小松他俩加同学7、8个。吵吵闹闹下铁梯。像一只白天鹅带着一群丑小鸭。

他们要去大涵洞,我叫陈香把电筒给他们,他们说不怕黑,我说这种时候容易踫上蛇。小芸把电筒拿过去。小芸问踫上蛇了怎么办?有学生说打呀打呀,我说明天上课时给你们讲讲,现在,小芸走第一,一进洞口就开电筒。

小芸小松他们走了。

我在水里把陈香看着,她白底蓝碎花连衣裙,左肩斜挎绿书包,白胸罩白内裤隐隐约约。

陈香把自己看看,给我个媚眼,说,“又不是没见过。”

“快去换衣服。”

我急陈香不急,她磨蹭起来——蹲下。亲了右脸,又要亲左脸。泼我两捧水,说我马虎,指指嘴,还要亲。讨论铁梯有没有下来人。脱左鞋,又脱右鞋。提起凉鞋要我看,鞋绊是不是裂了。问我今天去了哪里。听说我钻洞,吓得眼睛瞪得好大。问怎么找得到出来,一听我的办法,连声说这么简单这么简单,简直易如反掌。双手就像昨晚上煎火烧,翻过去翻过来。摇着我肩膀要跟着去钻洞,说不会游泳不会产生丝毫的影响。叹口气,又叹口气,说艺多不压人啊,还是乖乖学游泳吧。要给我介绍她的师傅。扑在我背上,说委屈我了,冷冷的油火烧会吃坏肚子呀……

我站起来,陈香把我的颈子箍住,我搂住陈香的大腿。

她咯、咯、咯笑,“好玩,好玩,好久好久都没人背过我了。”

我朝小水潭深处挪。她双脚打水,“不怕,我不怕。”

水过了我大腿,到了她的小腿,她喊“李哥,李哥。”

水过了我腰,她往上挺,“哥,哥呀,我的亲哥哥呀”

“还走不?香香。”

“不啦,不啦,哥,一会我自己走。”

“说话算话?”

“我向毛XX保证,我向哥哥保证。”

回到堤坎,一放下陈香,她的小拳头就擂起来,“你坏,你坏,你真真坏。”

我转过身,陈香搂住我,“哥呀,哥,你都吓我三次了。”

我用指头把陈香左侧乳房按按,“这次算不算?”

“算。”

陈香去换泳衣。

我把下边摸了摸,游泳裤兜着软软一大坨。该发作的时候自然会发作,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至于为什么?我懒得去想了。

第十九天。

我坐在木靠椅上,双脚蹬书桌,我一前一后的摇晃。

窗外下着毛毛雨。

我这种已经成了习惯的摇晃,没少挨我外公我妈的敲打。要是我婆婆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这敲打的次数不知会翻多少倍。

我想婆婆。

去年的腊月7日,我婆婆溘然长逝。

我从藤条箱里找出一个羊皮口袋,解开羊皮搓制的细绳,从毛绒绒中取出铜虎头嵌包虎牙的铜项链。

我把项链举起,让虎牙钝圆锥状的牙尖与我眼睛齐平。

虎牙和我一起摇晃。

这虎牙是我父亲当年在白涛时得到的。共两枚,是一只公老虎左侧的上獠牙和下獠牙。上獠牙被我婆婆砸成了粉未,随我那位只活了11天的哥哥李虎一起埋在了老家的祖坟地。这枚下獠牙,不知是我婆婆相信了我外公,还是默许不追究,这枚虎牙就留给了一年半后出生的我。

前年的8月23日,我和表姐堂妹一起回巴县长生桥李家坝。这是我第一次回老家,也是我3岁时和婆婆分别后再次见到婆婆。

我把这虎牙给婆婆。婆婆看看,再给我戴上,婆婆说戴上吧,戴上吧,这么几十年,我也是心服口服啰。

临别时,婆婆给我们一人一枚戒子,给表姐堂妹的都很粗大,给我的却很细小。往回走时,我想通了,大的是给婆婆的孙女婿,小的是给婆婆的孙媳妇。

这枚戒子现在在我妈那里。

如果在我手里呢?

我坐好,其实也没个坐相。我趴在桌上,脑壳歪倒,左边脸贴桌。我右手的中指无名指竖立,当做腿,开始在桌面“行走”。

我笑,这只能“走”出陈香当时摆腿迈步的节奏,有点细碎,有点急促。

那大腿呢,那小腿呢,那脚呢?

陈香向我走来,怎么形容呢?

没法形容,现在我也没法形容。勉强找到个词,楚楚动人。

没法形容或楚楚动人的陈香有些害羞,本来披在肩上的浴巾被她抱在了胸前。

她站在我眼前。准确地说在我眼前的,是包裹在浅蓝色泳衣里的、陈香的小腹部和阴阜,还有大腿根。

我这时还能看见。她在折叠浴巾,我眼前一片白,白没了,又是一片白,接着白就没了,有,还有她的大腿根。

她慢慢蹲下,两个圆鼓鼓的膝盖后是又长又深的乳沟。

她皱起眉头,愁起脸,“哥……”

清清亮亮,绵软悠长……

要说此前我还留得有半个魂,这时,我的魂完完全全被勾走了。

我知道魂是啥时候回来的。真的,咕噜一声,跟着我吞咽的口水,它就回来了。

我想起了使命,重拾初心,我抵抗住陈香千娇百媚的“死缠烂打”,开始履行一个游泳教练的职责。

“李老师,李老师,我不喜欢你了。”

我才“不管”你陈香喜欢不喜欢呢。

经我艰难卓越的努力,陈香不怕小水潭了,她敢坐在淹过肩的水里了。

在我房间很难看到4工区,除非爬上书桌,或者挤进书桌左侧的缝隙。我想把书桌调个方向,顺着床。想想还是算了,小狗狗来了怎么办?在家里,在陈二爷的磨房,“来西”的床都是靠着我床头。

我出门,走廊里没人。我到走廊的南头。右边的房间里,老余坐在桌前背对门,他婆娘坐在床边打毛线。

烟雨蒙蒙。

分辨得出4工区门口的那两根白柱子。整个王家岭和金字山融在了一起。

昨晚上,陈叔发酒疯,听说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

在陈香的房间,陈香在我怀里哭,我能怎么办呢?

雨可能就是那时候开始下的。

在陈香家外边的晒坝,我不要陈香送,也不要遮的。

陈香说,“哥……哥,你不能叫我乱想啊。”

我刮刮陈香鼻子,我说,“傻女子,你想到哪里去了。”

老余两口子都是凤城人。老余长相奇特,活脱脱《智取威虎山》里的座山雕现实版,只是山羊胡换成了尖下巴,再加两条因少年时期不堪承受的重压而落下的罗圈腿。

他给我烟,又用畸形的大手颤颤巍巍的划燃火柴给我点上。

“大李,我要申请调课。”

“为啥子?”

“今下午的两节,我要离你远点。”

“哈哈哈,有勒个严重?不至于吧。”我已经猜到了。

高一年级的一班二班在同一平房。我在这边上课,壁墙不隔音,那边班的跟着我这边欢声笑语,有时,在讨论时段,隔壁的还有学生争抢回答。

“我等于白上。”

“老余,上自习噻,你也轻松。”

“我有点死脑筋。”

“那是你的责任心。”

“嘿嘿,不吹空灯了,大李,我想摆一台,表示一下。”

“要得要得,你表示,我也表示,温姐,要被面还是盆盆?”

老余的婆娘冲着我笑。

“莫来,莫来,我表示,你们来喝一杯就是最好的表示。否则,当我没说。”

“好,依你们,先谢温姐谢老余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在白涛那个啥子山……订几个菜。”

“可以,抬脚走几步就成。”

“你看20、30块,包酒,怎样?”

“行啦,你啷个说,我就啷个办。”

“我们在屋头再弄几个素的。”

“可以,可以。”

“楼上的老师们都请,明天。”

“明天我有事,后天星期六,行不?”

“要得,就后天晚上。”

老余掏出钱,25元。我说,“喝了来噻,慌啥子慌。”老余说,“勒个我心头踏实。”

下午的课,老余真还放了一节自习,他来我这边听课。

我喜欢这不冷不热、飘着毛毛雨的天气。

我带了根木棍,还是一进大涵洞就开电筒。

水泵在响,没见陈香,我喊“香香,香香。”水泵停了,还是没见陈香。我拍拍墙,“你又要我犯错误呀?”慢慢探进去,没摸着。瞄一眼,陈香靠着墙,在哭。

“怎么了?怎么了?”

陈香摇头,一抽一泣,一抽一泣,她双手背在背后,左脚撑地,腿绷得直直的,右腿曲起,右脚蹬墙。

“这么伤心,谁欺负你了?”

我把陈香双肩摇摇,右手抹她左脸的泪,左手抹她右脸的泪,她抬起眼,泪珠又滚下来。

“想哭,行不?”

我把陈香搂住,“行,你都成林黛玉啦。”

陈香搂住我,脸在我胸膛左一擦右一擦。

“哭多久了?”

“你一喊……”

“以后不喊了。”

陈香扭扭,“要,天天都要,从早上到晚上。”

我捧起陈香的脸,还淌着泪,我没管,我吻住她的嘴唇。陈香嘴唇张开,我伸进去,一直往里伸。

就在这时,我下边有了反应。

我挤着陈香。她里面是红泳衣,软软的,肉肉的。我下面已经长到了它能长到的极限。

我的挤压仅限于上半身,主要是胸膛。这是真的,无意之中可能有接触,有意那么干,肯定没有。

陈香的泪水都被她自己烤干了。没一颗痘痘没一颗痣的脸,光洁粉白,大眼睛水汪汪的、一片迷濛。

这迷濛如同此时迷濛的白涛河河谷。

“下水不?”

陈香扭扭。

“水要冷了,没几天啦。”

陈香的嘴堵住了我……

还是下水了。

陈香特别乖。她当然特别乖,最乖。我是想说她特别听话,要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陈香蹲在我两腿之间,那里水还要深些。她两手抓住我小腿,嘴巴鼻子埋在水里,粉嘟嘟的脸,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盯住我。

开始,陈香憋不住时,先咕噜咕噜吐泡,接着猛一上窜,朝我喷水,仰脸,深深的吸气,低头,擦擦脸,嘟起嘴把我看着。

我一本正经,右手向下压几下。陈香咬住嘴唇,瞪我。

陈香慢吞吞蹲下,先摸到我小腿,接着掐两把,抓住,她把口鼻埋进水,大眼睛又把我盯住。

16次后,陈香熟练了,可以憋过1分钟了。我使劲表扬,她使劲掐我小腿。

“香香,今天多做几次,明天我们去山食居吃饭。”

陈香冒出水,“为什么?”

我压压手,她又沉下去,使劲眨眼睛。

“‘庆祝呀。‘来西’和小狗是我的一片天。”

陈香点头,眼睛都进水了,她起来,双手擦,朝两边擦,像逗幼儿玩“飞呀、飞呀、飞”。

“请别人不?”

“请,都是白涛当地人。”

“为什么呢?”

“说来话长。”

陈香挪过来,她分开腿,坐在我大腿上,双手搭上我肩,“给我讲讲呗。”

我下边又开始了。

我指陈香背后,指了好几下。

陈香却滑上来,“那你给我说,哥……你有几片天。”

我下边真的和陈香靠上了。我推陈香。

陈香扭一扭。

不得了,它再长大肯定会伸出头伸出大半个身子。我推陈香。

“不说算了。”她向后滑,一把一把撑我的腿,她抵在我绷起的脚上。

我为什么绷起双脚?我是在运气。我为什么运气?我要尽快叫它软下去。

“香香。”

“不理你。”

“我死皮赖脸要你理呢?”

陈香摇头,双手把我膝盖拨过去拨过来,“我还是不理你。”

“真的?”

“假的。哥,你记住,这是你第一次推开我。”陈香有哭腔了。

“你个傻女子。”

“早就给你说了,我傻。”

“过来。”

陈香气呼呼地带着浪花滑过来。

我指指右边,“这,坐好。还和老师使小性子,等会告向姨,看她怎么收拾你。”

陈香侧身滑下去,像条打完挺重新入水的大鱼,她滑溜溜的搂住我,“告呀,告呀,我不怕,我有哥哥保护。”

“这是什么逻辑?”

“香香逻辑。”

静下来,慢慢的,连水声都没了。

“我有父母、外公、陈二爷、小妹,有‘来西’有小狗狗,现在,有了一个女子叫陈香。”

……

第二十天。

在白涛邮电所。

“你当真?”董若水说。

我说,“当然哟,这还有假。”

“敢问小老师,我们素昧平生,这般盛情又是为何?”

“所长莫多想,就是一起高兴高兴,再说,是你告诉我这天大的好消息呀。”

我想,想当年你们兄弟俩第一个站出来迎接解放军工作队,我替我父亲他们请10回客都是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母女都好吧。”

“好,好得不得了,董所长,那就说定了。”

“好的,谢谢啦。”

电话通了,又是我妈。我不和她啰嗦,我要陈二爷。我妈说我还是不是你妈?我说明知故问。我妈说现在都这样,今后啷个得了。我说你永远都是妈,今后呀,嘿嘿,妈,你就是婆婆了呀……

本来想好坚决不和我妈啰嗦,结果还是花了10几分钟。我的妈呀。

我柔情蜜意和“来西”和小狗狗缠缠绵绵……

我心满意足放下电话。董若水他们站在柜台里面。

孟玉蝉指指我,说,“还是那两个字,肉麻。”

我嘿嘿嘿,“董夫人好。”

“叫我二小姐。”孟玉蝉摇摇身边那位白净富态女人,“我姐,你就叫她大小姐。”

真看不出孟玉蝉和孟知了是一对双,绝对是双卵双生。小芸小松也是,但他俩像得很呢。我嘿嘿嘿,“大小姐好。”

孟知了微笑点点头。

“你经常出入山食居,想必听说了我们的一些事。”董若水向孟知了浅浅鞠一躬,“大小姐是我的大嫂。”

“大小姐好,二小姐好,董所长好,董老师今晚能来吧。”

“有意思的事一般都缺不了他。”孟玉蝉说。

“多谢啦,多谢啦。”

“上去坐坐。”孟玉蝉说。

“不啦,二小姐,大小姐,董所长,我早点去山食居和老板娘商量商量。”

“什么老板娘,叫她桃子,你一提我们,她就晓得了。”

在山食居。

“啥子呢?啥子呢?你得了个女?你都结婚了?那,那,那个陈香香是啷个一回事?只怕你胆子也太大了哟。”

“不是的,不是的,你没听明白。”

“我没听明白?我听得太明白,你这是挨打的节奏,信不信我现在就收拾你。”

“好,好,怪我没说明白,听倒起,桃子。”

“咦”,李桃一把揪住我耳朵,一拧,痛得我眼冒金星。

“哎哟,哎哟,老板娘,你听我说。”

“说”,李桃不松手。

“是我家的狗生了小狗,狗,是狗。”

“咦,千古奇闻,哄鬼哟。”

“真的,真的,是大狗生小狗,论辈份小狗是我的女,听明白没有?”

李桃松了手,我耳朵嗡嗡嗡的叫火辣辣的痛。

“桃子,聋了你得负责。”

“负个铲铲责。”李桃揉揉我耳朵,“该遭,各人没说清楚。”

“痛,痛,你下手也太重了呀。”

“对负心的东西我是踫倒一个办一个,碰倒两个我打一双。”

“你凶,你凶,老子不在你这点办了。”

“咦,那不行,你又不是负心汉,为啥子不在我这里办?就是给狗女崽办生,也得在这里办。哼,跑得脱,你是马脑壳。”

“找点药来。”

“跌打损伤?还是专治聋哑?没勒个娇气。”

说是说,李桃还是找来了药酒。抹一遍,不仅耳朵,左半边脑壳都抹,酒气香浓,凉沁沁的,疼还是疼,不嗡嗡嗡了。

“桃子,看来你揪了不少的耳朵。”

“没统计过。”

“李种豆呢?”

“他敢吗?你也不想想。”

“啷个我没踫上他呢?”

“没缘分噻,这都不懂,还是老师。”

我揉着疼耳朵。窗外,烟雨蒙蒙,乌江上没行船,对岸隐隐约约。

“家门老师,啷个要和我们打堆呢?”

“喜欢。”

除了喜欢,还有件事,我得弄清楚我父亲为什么要枪毙陈向南,还要搭上个陈向北。

“也是,像你这种人,除了喜欢还图个啥子呢?”

“桃子,我以后就叫你桃子啰。”

“要得,小哥。”

“可惜种豆不在。”

“说不定,他一下就从大河冒出来了。”

“你也不晓得他现在在哪里?”

“大约在下彭水吧。”

“你俩个真有意思。”

“有意思个屁,行了,不说那些伤心的,晚上有多少人。”

“8位,你和九师傅一定就坐哟。”

“行,今天不忙,你带香香,是不是?”

“是。”

“好。我就按‘铃嘎子’的喜好安排了。”

我反应过来,我笑,“铃嘎子”不就是蝉是知了吗。

在宿舍楼。

我冲澡,回房间,又摇晃一阵,头发身上干了,又擦药酒,想睡觉,摘眼镜,上床,右侧卧,睡了。

醒来时下午4点了。这种天真好睡。肚子饿,喝杯糖开水,不顶用,找张老师要吃的,她要给我下面,我不要,她给我一个馒头一个饼干筒,我吃了馒头又吃了几块饼干。

我去会陈香。

浅蓝连衣裙,黑皮中跟凉鞋,“马尾巴”在背后一晃一晃。

昨晚上她穿给我看,她双手拎裙转了个圈,露出了膝盖和一节大腿,我要她再来一圈,她说这是她夏天最好的一身了。

我坐上书桌,陈香背靠我。我捧起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黑亮、冰凉、不粗不细、顺滑。

陈香把头发扎成马尾状,扎的有点高,整个细颈子都出来了,后面的颈子有些散乱的短发。陈香问我要不要把发尖烫一烫,我一想到那火钳那青烟就说就这样,直的好。

她又背靠我,我又捧起她的头发。陈香分开我腿,靠的更紧。也许是头发冰凉,也许是洗发膏气味,我下面没动静。

“你喝酒啦?”

“没。”我说在山食居受的“酷刑”。

“哼,敢欺负我哥。”陈香双手一叉腰,一脸凶狠,“看我怎么收拾她。”

我摇摇陈香的鼻子,“拉倒吧你,在她面前你只能做乖乖女。”

“真这么凶?”

“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我怕。”陈香抱着我跳。

“哄你的。”

“我就知道。”陈香送上嘴唇,“好好的安慰安慰。”

堤坎只能单行,谁走前谁在后成了问题。陈香说我在课堂上说的,蛇一般咬第二个、第三个,她说这只是一般,那不一般呢?就会咬头一个。讨论的结果是我背陈香,陈香背背包。

陈香撑起伞,骑着“马”,耀武扬威。

“乌拉,乌拉。”

不过瘾,再来一句,“为了列宁,乌拉,乌拉。”

还没过足瘾,再来一句,“为了符拉基米尔.列宁,冲呀。”

我说,“有没有中国的?”

“有,你等着。”

来了,“给我冲,花姑娘大大的有。”

我哈哈哈,差点把陈香笑掉下来。

“不是,不是,这是小松他们喊的。”

“你们女孩呢?”

“冲呀,冲呀,好甜的糖呀。”

“我知道是什么糖。”

陈香给我一捶,身子摇一摇,“怎么样,怎么样,你够不到,馋死你。”

“闹”舒服了,陈香溜下来。我去查看那段没被砍伐过的堤坎,陈香蹑手蹑脚去大涵洞“探险”。

“哥,这么大的洞肯定藏着大蟒蛇。”

我一巴掌打在陈香的屁股,算是给她上了堂地理课。

过单人铁桥,走简易公路,我撑伞,陈香背背包,她挽着我,贴着我……

白涛河在我们右边哗哗作响。

第二十一天。

睡梦中,我听到了陈香的声音。她在说什么,接着,笑声清朗。

我听到还有其它人,分不清是谁。

陈香又在说,我听她说,陈香不说了,我等她笑。

从前我做过的梦几乎都没有声音。就这事,我还问过一位心理医生。此刻,全都是声音,却不见人。

陈香笑了。

我想起陈香今天要来。

原来,这不是梦,是陈香来了。

我不想马上起来,右手一下下地拍着床。

昨天晚上,陈香就坐在床边。她手里是董亲山孟知了送的长命锁,我手里是董若水孟玉蝉送的手镯。

我说,“收起来吧。”

陈香接过手镯,嗯了一声。

这是陈香进宿舍楼后的第一次出声。

昨天晚上,当着宿舍楼的老师们,我正式介绍了陈香。陈香微笑着,给每个老师点头致敬。

回到房间。陈香紧紧抱住我,我说,“不哭,不哭,我最看不得哭,不管是哪种哭。”陈香真的没哭。接着,陈香坐在床上,痴痴的,可能是没哭出来憋的,脸、颈子、手都泛红。

我递开水,她摇头。我给她打扇,她摇头。我给她长命锁,她接住。我把手镯晃晃,银铃铛的音色比铜铃铛差远了,当然更没法跟陈香的笑声比,我说,“香香一笑,三日绕樑。”她笑,没笑出声。我要她使劲,她摇头。我把手镯递给她,她接着。我说,“收起来吧。”她狠狠点头,“嗯”了一声。

送陈香回去。路上,我讲我父亲,讲父亲在白涛,但不讲如何受伤,不讲枪毙陈氏兄弟。其它的就一带而过。

在陈香家。面对红烧牛肉、白切羊肉,陈叔请求喝一杯。向姨同意了。我陪陈叔。

陈香拿出长命锁、手镯,打开手帕时,陈香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她讲我被李桃揪耳朵。讲山食居的摆设。讲董氏兄弟,讲孟氏姐妹。讲我闹出的又一出同样的笑话。讲讨论这事怎么办才好。讲大家采纳了九师傅的意见,这长命锁这手镯就当是提前祝贺。

陈叔的酒喝完了,我给陈叔添上半杯,向姨笑眯眯的,小芸小松忙着吃他们的。

陈香只顾讲她的。讲“来西”和小狗狗。讲孟玉蝉的小黑马小黑。讲孟玉蝉伤心。讲白涛出了个大土匪。讲我父亲当年在白涛打土匪。

陈香喝了几口水。讲刚才我当着一走廊的老师是怎么说的。讲明天一大早起来包包子,(她把白切羊肉盘子拢到面前,说“不许吃了,我要剁来做馅的”)。她要包32个包子,满楼的人一人两个,包括小丽丽,包括她自己(陈香指我,说,“还有他”)。

小芸小松要,陈香说,有你们的,都有。

陈叔请求再来半杯。向姨不准。

我不要陈香送,也不要遮的。在家门口,陈香摇着我的手,说,“小心点啊,路滑,特别是蛇。”小松递过来一根木棍,小松说,“姐,你这样,人家李老师怎么拿棍棍呀。”小芸说,“傻狗蛋,叫李哥。”

在我房间。我抱着陈香亲着陈香,总觉得和昨天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哪点不一样?我也不清楚。

陈香要重新走电线要安日光灯。我去一楼搬梯子,梯子进了房间,我还是没想明白。

床、书桌、书架都盖上了报纸,是我订的《参考消息》。晾衣绳拆了,还没干的衣物挂在了走廊。

我从开始认字就看“参考”。到了“文革”后期,我上初中时才弄明白为什么大张大张的叫小参考,一本本像薄杂志的叫大参考。

陈香叫我该干嘛干嘛去。我反坐在木靠椅上,趴在靠背,脑壳枕在手臂,我说我就干这码。

陈香从挎包取出工作服、工作帽、线手套,从电工包取出解放鞋。她过来,抱住我头,摇摇,说,“闭眼睛,睡觉。”

我闭眼睛,但没睡。在窸窸窣窣中,我明白了是哪点不一样。

陈香成了俊俏的女电工,连长头发都“没”了。我呢,说话,听话,搭话,挪梯子,递这递那,有时也“钻过”她衣服的下摆,望一眼她的白肚皮、白胸罩,至于那大长腿、圆鼓鼓的臀部,我想看随时都能看到。

日光灯在床对面的墙上,有两处开关,一处在门边,一处在床头,床头还有一个插座,是三相和双相。台灯还是白炽灯,现在的灯罩是淡蓝的,陈香还想有一个粉红的。

中午吃食堂。我去打的,陈香在房间看我的相册。

我的餐具就一个大盅盅一个大搪瓷碗一双筷子一把不锈钢匙。我吃盅盅,4两米饭一份青椒炒土豆丝,用筷子。陈香吃碗,2两米饭一份青椒炒土豆丝,用匙。反正晚上有好吃的,我就没问陈香这点饭菜够不够。

陈香坐正中,我靠边,对面,相册靠几本书立起。

第一张照片是我78年高考后回外公老家、在陈二爷管的磨房前的堤坝上。是田地叔照的。照片上,我站立,右肩倒挎小口径步枪,腰间扎套有弹盒的武装带,我右边是蹲坐的“来西”。

第二张照片是婆婆身边站着3岁的我。在凤城三倒拐的照相馆照的。没两天,婆婆就回老家了。

第三张照片是我和父亲、母亲、外公、陈二爷、妹妹、“来西”。我坐在台阶,“来西”把脑壳搁在我腿上。这照片是72年我和外公、陈二爷从乡下回凤城,在家的院子里照的。

第四张照片是我父亲,55年授衔后,在警备团办公楼前的戎装照。

看到这里说到这里,我和陈香的饭也吃完了。

我们去白涛河。

雨不下了。墨绿的金字山白云缠腰,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秋天真的来了。

陈香哼唱《世上哪有树缠藤》。我俩讨论谁是树谁是藤,结论是都是藤都是树。

说起我俩第一次“撞”上,陈香说我发愣是我在想男人。我说现在呢?陈香说想,时时都想,她大眼睛一个劲的眨,一个劲的“放电”,还没尽兴,就抱住我亲,也不看看宿舍楼就在对面。

一进大涵洞,陈香就“不乖”起来。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不是来不是去,只有我的背合适。走着走着,我的背也不合适了,陈香觉得阴风惨惨,整个人冷嗖嗖的。她溜下来,先要暖背,又要暖胸,她抱着我往上爬。我抱起陈香,横着抱,她搂着我颈子,她舒口长气,脸埋进我胸膛,陈香说找来找去,还是这里最安心。

怎么用电筒呢?陈香说我不管,反正我闭起眼睛的。我只好不用。

我抱着陈香一直走到白涛河河边,我还舍不得叫“醒”陈香。我再次确认自己真是个当家人了。

回来时又穿大涵洞。陈香不怎么怕了,她拉着我手,又唱歌又叫喊,跳来蹦去。为啥会这样?关键在她自己。在大水潭,陈香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她说水里的世界就像在看万花筒,她说漂在水里只有不动不换气,真的会浮起来呢。

宿舍楼静悄悄的。

轻轻关上门,重新在房间扯绳晾衣服。有点像犯罪现场。陈香抖甩衣服,我吓了一跳。我给陈香说我的感觉。陈香在晾着的衣服上瞪我,脸的两边,一边几个白指头。我不由得往下看,我看到了陈香的裙摆、小腿、脚趾头,我隔着湿衣服捅捅陈香的胸部,还有肚腹。我下边没反应,我放下了心。陈香笑,说,“做贼心虚。”

陈香说反了,我是不做贼才心虚。

我躺在床上看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自画像》,看不进去。陈香梳头,她歪着脸看我。

“睡了。”

陈香摇头。

“我睡啰?”

陈香点头。

我给陈香留了半边床。我枕竹枕头,留给陈香的是搭了枕巾的软枕头。

我迷迷糊糊,陈香坐上床,她躺下,她把我的手握住,我困得睁不开眼,我觉得陈香在看我,我就这样睡着了。

我醒来,第一反应是“来西”,马上,我明白是陈香。我和陈香脸对脸,在脸中间,陈香抱着我的手。

在家时,夏天,我睡地板,“来西”的脸常常放在我脸边,对着我出气。

现在,陈香也一样,暖乎乎的,多了一丝甜香。

我右手中指的指背把陈香的下巴摸了摸,接着,我的左手跟着眼睛走,眼睛看到哪,手就摸到哪。轻轻的,轻轻的,这辈子头一回那么轻——额头,眉毛,鼻梁,左脸,耳垂,最后是嘴唇。

陈香说她做了个梦,她梦见大水潭的小鱼,好几条,它们的尾巴不停的在她脸上撩拨,痒酥酥的。……

第二十二天。

上午。没等来陈香。我和这次来的7位新老师一起去张教导主任家做客。

坐,不,是站。站“解放牌”交通车,到乌江大桥东桥头下车。

跟我一起下车的有老余、小郑。另外5个没下,他们急着去会公司医院的女护士。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这样急猴猴这样饿刨刨的,也太没“城府”,更重要的,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小郑姐姐难堪吗?

小郑姐姐长相是有些难看有些困难,但身材好呀。年龄大了半岁1岁,也是没男朋友的未婚女青年呀。况且她本不想来,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来的,这“你我”里边也不仅有我和老余,也有你们5个呀。东桥头离西桥头最多没超过300米,鬼才信走这么点路就耽误了相姑娘错过了好姻缘。

老余说,“太不懂事,太不像话。”

我还真不能“火上浇油”,不能落下“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话柄。

至于我为什么要提早下车,主要是想让大家看看乌江两岸的风景,了解了解我们所处的环境,我还为此准备了4、5个话题呢。

昨天晚上,老余还请了学校领导。杨校长来致歉,送上贺礼,解释有急事不能参加。荀书记张主任不知私下给没给老余什么,他俩准时赴“宴”。

陈香表扬我有先见之明,垫了10元,多加了3个菜。这都是李桃给我面子。30元8个肉菜每道菜都要分成两份还要旺实还要够吃,确实是李桃的赞助。

席上,两位领导酒足肉饱,就安排了今天这场变相的“相亲会”。

按领导的意思,我可以不参加。他俩把我和陈香大大地表扬了一通,说我是知识分子与工人群众相结合的好典型,说陈香慧眼识珠、为公司留住人材做出了重大贡献……“粉”得我鸡皮疙瘩直冒。

陈香问我去不去。我说要去,一定要去。陈香说医院真的有美女子哟,说着食指成针,朝我屁股狠狠“扎”上一针。我说我这个人好奇心重,不去反倒不安心。陈香说如果很漂亮很漂亮、漂亮得不行的呢?我说再怎么样的漂亮妹妹也比不过香香,我的心呀,早就被4工区的香香妹占领了。陈香说好嘛,去见识见识比较比较也是应该的,免得你分不出个好孬,还说我小气不通情理。我说我就喜欢香香这份自信。陈香说我是谁?哼,我是香香。

上麦子坪的公路把1工区分成南北两块,南边的土坡上是22公司医院,北边的保坎下是宿舍小学幼儿园。

那5个穿着各自认为最好的夏秋装的同事,在路口等着我们。有色心没色胆的小年青。难怪我的陈香那么鄙视。

“相亲会”安排在幼儿园的有石棉瓦蓬的小操场。用小学的课桌凑成一长桌,桌上是一长溜瓜子花生点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我们坐成一排,另一边,年青女人、抱孩子的少妇、中年大妈、再几个大干部派头的男人,他们走来走去,指手划脚,交头接耳。

老于在我耳边说,“牲口市场。”

我向老于要了一支烟,点着,吸一口,往肺里吸。就这一口,我开始了这辈子的正式吸烟。

回来后我向陈香汇报,陈香说很激动嘛。我说是,感到屈辱确实是一种激动。陈香无限同情地把我搂在了怀里。

这天的“相亲会”上,我吃得少,说得少,基本没听,但酒喝了不少。酒是我不喜欢的红苕酒。为啥还多喝呢?我觉得不舒服,是我来这816最不舒服的几个小时。

这种不舒服我不敢给陈香说。

后来,借口撒尿,我溜了。

沿破旧、残缺的石板路,我下到大田湾。山坳里的大田湾村背后有一小片樱桃树。是一个叫田三妹家的。田地叔、李桃、孟玉蝉都说起过这个田三妹和她的樱桃树、奶山羊。我想小狗狗来后,我要订羊奶,又想现在还早,就没去田三妹家。

我到乌江边,坐在还不怎么像鹅卵石的鹅卵石。乌江灰绿,宽阔,奔腾,小卷浪轻声拍打。对岸的江边有趸船,有青石梁,有邱长江的船屋。爬上稀疏的茅草坡,山食居半吊脚楼木板屋黑黢黢的,二楼的窗口有人,不知是不是李桃。

我在过河船上吐了,我从不晕船,但此时天旋地转,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在青石梁梁头用河水漱口洗脸。在我身后,曾烧过儿马“小黑”的尸体,更早些,还有叫邱茂山的土匪。想来,我父亲来白涛离开白涛、也是在这里下船上船。

我到山食居,又洗脸漱口,我在李桃的客房睡下。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回到宿舍楼我的房间,已经快9点。陈香来过,书桌中央竖起了一面碗口大的圆镜,陈香在圆镜里笑盈盈的,这是陈香去年技校毕业、刚参加工作时照的,她坐在家门前。镜架下压着一页信笺,是陈香的一封短信——

哥:

我下午3点到6点半在老地方,在晚,天就黑了,我怕呢。你能来,我会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你不来,我也可以理解。

1982.9.19上午11点6分快20秒了

我用铅笔把第一句的逗号改成了句号,把“在晚”的在改成再。

我冲个澡,换身衣服。老余、小郑已经回来了,我们说了几句。

我背上背包,我去见陈香。

在陈香家。我吃了一大钵泡蛋面,是陈香擀的宽面条,一大泼油辣子,好饱好饱。向姨说去走走,化化食。

我和陈香牵着手,过晒坝,下梯坎,到球场。球场的水银灯已经关了。我俩向左,又向右,过职工食堂。向左,下梯坎,走铁梯子,我俩走到我吓过陈香的那处拐弯,面朝白涛河上游,在铁梯坐下。我开始汇报,陈香靠着我肩。当说到屈辱感时,陈香把我搂进怀里。我拱陈香,我抓陈香的乳房。陈香解开衬衣扣子,解开乳罩扣子。

我的天啊,我的天……

第二十三天。

起床时天刚蒙蒙亮。

今天,我计划翻金字山,从南坡上,过山脊,顺北坡回到白涛河。

这样的翻越,要些时间,我却磨磨蹭蹭走不出门。陈香来的可能几乎没有,我还是想等等,再等等。

昨天晚上,我要陈香给我准备些吃的,结果没成,回来时我背包里的饭盒还是空饭盒。

现在想来还是怪我自己。

啥时候不能说?为啥偏偏在那个时候说?

我明天要上金字山。啥时候都能说的一句话偏偏在那个时候说?我是不是觉得它们也是山、两座大山?肯定是这么觉得——挺拔、又柔软又结实的两座大山。所以就联想,所以就脱口而出。也不想想金字山算什么呀,怎么能和它们相提并论。我看你是昏头了。

我是昏头了,我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我只知道世界上最美好最美好的宝物、此时此刻就在我手里。

现在想,陈香比我更昏。在我怀里,她喘粗气,不停的抖,不停地抓我掐我。要不,我的话她怎么没听进去呢?

活该。

我把笑盈盈的“陈香”盯着。气不打一处出,不是气陈香,是气自己。我把圆镜子一翻,陈香变成了我。我笑起来,我想到了《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和贾瑞。

我决定去白涛准备给养。

在楼梯口,急匆匆跑上来的陈香直接撞进我怀里。嘿、嘿,也不完全是,她头一抬,还没来得及叫喊就被我抱住了。

热哄哄、香喷喷、软绵绵、湿漉漉的陈香。

我把这么个陈香抱回房间。连开房门我都没舍得放下,当然,这也得陈香配合,她一手搂我颈子,一手护着她肚腹上的白布袋。

我把陈香放在床上,取下她的挎包,把白布袋放在书桌。我把圆镜翻个面,我听到一声笑,我分不清笑从哪里来,是正面的“陈香”还是右侧的陈香,我就转过身,陈香抿笑,她垂下睫毛,软绵绵坐着。

“嘿嘿嘿,香香。”

“困……”陈香有气无力。

我捧起陈香汗湿的脸,她还是半睁半闭,我亲她脸,咸津津的,亲嘴,又咸又温软。

陈香咕噜咕噜。把冒出的这些“泡泡”理顺连接,我听明白了,陈香要洗洗。

我放下背包,打回来半盆水,冲些开水,摸摸,再加点,再摸摸,偏热。热点好,去汗。

“上面?下面?”我的意思是如果擦洗上半身,我就把盆放凳子,如果是下半身,就把盆留在地上。

“上……。”陈香撑起来,还是软绵绵的垂着眼,她双手解衬衣最上边的那颗扣子,和昨晚上开始时一样。她懒懒的过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香还是昨天晚上那身,白衬衣,红裙子,黑布鞋。现在,布鞋换成了我的拖鞋。

我反坐木靠椅,趴在靠背,双臂枕脑壳。

陈香背朝我,衬衣敞开,她扭腰转过脸,左手绷起衬衣,遮住她想遮住的,“吃……呀。”

我咬一大口韭菜盒子,皮脆馅热,好浓的韭菜香加炒鸡蛋香。听到水响,我转过身。

陈香的头发堆在头顶,她光上身,雪白中——那颈子,那溜肩,那肩胛,那滑背,那腰,那一串直插红裙的背脊骨……

我叫一声“我的天。”这声呼喊是在心头,我不敢打扰陈香。

陈香不停地擦,我不停地“呼天唤地”。

她抬起左臂,擦没毛的腋下,她半侧身,她咬着嘴唇、貌似严肃地把我盯着,我避开她的注视,我盯着那枚沉甸甸白亮亮,颤颤抖抖的“大鸭梨”。

“嘻、嘻,哥,要长‘挑针’的。”陈香来精神了。

“这都知道呀,香香。”

“技校时有几个涪陵女生。”

“说句四川话。”

陈香毛巾掩胸,细长手指大张,双手各自捂住一大片,她看着我,挪到床边,她吐舌头,皱鼻子,紧眉、眼一瞪,“椒盐四川话”出来,“你娃是个坏崽儿,哈哈哈……”

陈香的睡衣浅红带深红的大网格。

陈香转过身,她收着下巴,抿嘴抿出了两个小酒窝,大眼睛眨一眨,她过来,睡衣没扣。我摸上去,顶推,捏捏,揉揉,捧住。两颗“红樱桃”在红晕中挺立。陈香俯下来,我左一颗,我右一颗,她幽幽的叹口长气。

“这下好了。”

我吐出来,马上又含住另一颗。

“唉……唉……一下子,金的变银的了。”

我笑,还含着呢,自己都觉得笑声怪。

我吐出来,“哈……哈……哈……”。

“还笑,还笑。”陈香把我按在乳房上,“我让你笑。”

好在我“左奔右突”、鼻子进了乳沟,不然真的没法呼吸,我还能用舌头呢。湿滑、温软的甜香。

陈香捧起我脸,亲亲。

“香,香,香。”我又含住。

“好了,好了,换水去。”

还是半盆水,加些开水,试试,刚好。

还是背靠椅,趴着,脑壳枕在手臂。

“哥呀,哥,现在不可以啊,哥……”

“为什么呢?”

“我不想,真不想,我会生气,真的真的生气。”

“听香香的。”

“摘眼镜。”

我摘眼镜。

“放桌上。”

我把眼镜放桌上。

“转过去。”

我转过身。

“哎呀,哎呀,镜子,镜子。”

“你望天还是看地?”

“望天。哥……你就是我的天。”

我要转过去。

“不嘛,不嘛。”

我笑起来。我笑是我想到一部小说,在小说的最后一个自然段,有这样句话“……这时,最重要的是转过身去……”

“哥……你笑什么?”在水声里陈香的话怯生生的。

“没什么。”

我吃韭菜盒子,一边想肖霍洛夫的《一个人的遭遇》。我觉得自己此时有点没心没肺。这么一想,就想早点出发了。

我靠床架,陈香靠我,我右脚踩地左脚悬在床外,陈香盖毛巾被,好长的腿,她左脚露在被外,又秀气又粉白又红润。

陈香说一晚上就没睡觉就在想我今天要做什么,想着睡去,醒来又想,终于想起来了,赶紧,赶紧,终于赶上了。

陈香抱住我,她左腿搭上我左腿。

陈香说就想这样就想这样,你还是去爬你的山吧。

陈香拍打我的手,她说是你的是你的永远都是你的。

陈香说哥……我困……困。

陈香说等你,它们都等你盼你。

陈香推我,推我又拉我。

我把陈香放在枕头上,我亲亲。要不是她也亲亲,我真以为她睡着了。

我出门,陈香一动不动,我轻轻关门,暗锁轻轻一声咔嚓。

我搭便车在乌江大桥东桥头下车,向南,进金字峡北峡口。风大,松柏林夹风声,江上没船,一只叫山雀突然叫着窜到空中,又叫着俯冲下岩壁。

简易公路下边,平铺4根巨大的黑铁水管,铁管伸进抽水站,又在抽水站下斜伸进乌江。听说如果满负荷抽水,这段乌江水位会下降一半。

左侧,是顺坡直往山上去的一排尖削板状灰岩,这是金字山被千万年岁月侵蚀后残存的山脊线。

再走,出816地界。煤窑的小坝子灰黑,公路也到尽头。这煤窑53年以前是孟氏姐妹家的,后来是集体的,现在听说被一李姓人承包。

煤窑洞口左边是上山的路,仰望,一坡之字型石梯坎拐来拐去隐藏进松柏林。听王九师傅说到豆子坪有17、18里。李桃、王九师傅他们嘴里的里数很不准确,只能作参考。

我上山,陡坡,缓坡,峭壁,又缓坡,陡坡,峭壁,我爬上豆子坪。快到11点。

北望,金字山郁郁葱葱,从山脚到山顶,分别是三道梁、二道梁和大梁,大梁就是金字山的山脊。

南望,一大片地势从东北向西南倾斜的坝子,稻谷已经收割,一弯弯梯田有些有水有些还满是谷桩。有牛在犁田,竹子和认不清的树围着飘飞青烟的村庄,村里有棵高大金黄的白果树。

金字山山顶罩云雾,看来明天会下雨。

我爬缓坡下陡坎,又爬缓坡下陡坎,再爬一大陡坡。沿途都是树林。树林应该算是原始次生树,茂密,我能认出的树不多,很多地方,稍离石板路,稠密得进不去。

我在下午3点10分登上金字山山脊上的垭口,就是我上次见到的那处树木高大的垭口。

我在靠山顶猫儿石方向的大黄桷树下吃午饭,对面是3棵粗壮的小叶桢楠。吃了4个韭菜盒子,我的胃泛酸,吃2颗胃舒平。等胃和缓些,我又接着吃韭菜盒子,1个没吃完,胃疼。我知道有点麻烦了。

下山。走走歇歇,好在是走过的路,胃疼轻点,我就走快点,疼得利害,我就走慢点,或者歇歇。

我没看到大烟囱。天黑了,电筒照不着,我也没朝那个方向照,如果仔细看,我想还是能看到的。

8点16分,我踏上白涛河河边的简易公路。还是拐两个弯,过地下核工厂洞口,有亮,我关了电筒走,没亮了,我又开电筒,还是按那个小按纽,亮一秒左右,看清前方7、8米,灭灯,走过这7、8米,再亮。

过单人行铁桥,我仔细照前边的岩壁、水渠、堤坎、茅草丛。我过这段堤坎,过大涵洞洞口,走堤坎,电筒远远近近的照着晃着。

当我看到抽水房的门缝瓦檐透出的亮光,我就忘了胃疼。……

第二十四天。

我刷牙时看到了陈香。她走在上学的学生中间,左边是小芸右边是小松。他们沿着堆料场的围墙过来,到大水坑边上时,他们看到了我。小松挥手,小芸挥手,有几个学生也挥手,陈香没举那么高,她的手在胸前挥动。我也挥手,是挥的牙刷。

他们过排洪渠,小松和几个学生指着桥底下嚷嚷,陈香小芸也够起身子去看。我想他们看的是青蛙赖哈蟆,要是蛇,陈香肯定不敢。

昨天晚上,在铁梯子上,快到顶时,电筒光照出了一条“烂草蛇”,有毒的“铬铁头”。陈香正忙着捂我的胃,就是把摩擦发热发烫后的手掌以最快的速度贴在我的胃部。我把她的脸按在胸上。我跺脚,铁梯咚咚,陈香哎哟哎哟,不是我踩到了她,是她以为我痛得受不了、替我叫唤。蛇游走了,我还跺脚。陈香要我去医院,我笑,她问我笑啥,接着说你是不是以为……接着又说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我再怎么样也不是我的。她的手在我肚皮上抓了抓,问我是不是,我说是,香香绝对正确。我松开陈香,陈香把我胸膛咬一口。

我下去接他们。只有陈香进来,外边亮,走道暗,陈香的腿隐隐约约。

“他俩呢?”我拿过白布袋,取下电工包。

“小芸有点不好意思。”

“好丫头。”

“那当然。”陈香捂住我胃部,“你呢?好些了吧。”

“好多了。”

“要慢慢养,我的哥。”

小陈、小李、小周下来,我问好,他们也问好。陈香笑着点点头。

昨天晚上,小芸质问我为啥要去“相亲”。大家都围坐在饭桌。我用橡皮热水袋按着胃部,边吃小米粥。我叫陈叔、向姨,我说这事香香都知道。小芸问是事前知道还是事后知道。我说事前事后你姐都知道。陈香把重新煎过的、我剩下的几个韭菜盒子放桌上,她笑,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来,我跟你说说。陈香小芸去了陈香房间。陈叔说是不是可以喝一杯。向姨说我都知道了,说什么的都有,我谢谢他们啦。我说谢谢向姨、谢谢陈叔的信任。向姨夹一筷子大头菜丝放在我碗,向姨说你要谢就谢香香。我说关键还是要谢您二老,没您们哪有这么好的女儿呢。向姨说我们是实在人,过踏实日子。我说向姨、陈叔,您们的话我都记住了。

我吃小米粥,用勺,陈香吃过早饭。她在我右边,跪在床上,趴在桌上。我吃几口,喂陈香一口,我吃大头菜时,就喂陈香一根或二根大头菜。

陈香翻看一本像过去的“老三篇”那么样的、只不过没红塑料套封的小本本。她把写了字的那两页翻来翻去,还用铅笔指指点点,认真得不得了。

陈香开始报账。

第一页,82年9月19日共计现金:157.56+8.33=165.89元。(说明,前面的大数是哥这月工资的剩余,后面的小不点是香这月零花钱的剩余。注:香零花钱10元/月,其余工资都交给妈了)

第二页,9月20日支出:

1,煤油炉5.3元。

2,煤油0.7元(0.35元/斤,共两斤,以后这笔支出可免,我都给我们管材料说好了)。

3,大小毛巾四张合计1.7元。

4,香的拖鞋一双0.5元。

5,大脸盆小脸盆各一个合计3.2元。

6,白铁皮桶一只2.7元。

7,竹衣架9个合计0.45元(注:我不喜欢把衣物特别是内裤搭在绳绳上)。

8,小木夹10个合计0.6元。

9,中号锑锅1个2.1元。

10,木梳两把(细齿粗齿各一)共0.75元。

11,橡皮筋一盒0.2元。

12,香烟两包合计2元(注:一包0.43元的“飞马”给木工师傅,一包1.3元的“重庆”是哥要的)。特别说明:唉,我不喜欢烟味,唉,有什么法子呢,哥是天啊,我只能慢慢习惯了。

13,挂面2斤合计0.66元(注:搞不懂为啥叫挂面,干面不就得了)。

14,鸡蛋0.08元/个,共20个合计1.6元。(注:油盐酱醋等先从家里拿)。

15,中搪瓷碗两个合计0.86元。

16,大小匙子各一个合计0.66元。(注:不锈钢的)。

17,竹筷子一把0.1元。

17项合计支出:13.91元。

特别说明: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香香真的吓了一跳。菜板叫王师傅做,没菜刀怎么行呢?

特别特别说明:我发觉自己特喜欢记账呢,哈,哈,哈。

结余,165.89-13.91=151.98元。

“安逸,安逸,哈哈哈,香香,我俩办‘家家’啦。”我动嘴加动手。

陈香推我,“哥,轻点轻点,痛呢,痛。”

“咦?”

“不知怎么了,胀鼓鼓的,一碰就痛。”

“我看看。”

“你看它们就不胀鼓鼓呀?可能恰恰相反。”

“看还是不看?我认为还是应该看看。”

“动口不动手,不,不,嘴更不能,那里最痛。”

陈香跪在床上,她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反手拉开背上的拉链,她左手一脱,右肩右手出来,她右手一扯,左肩左手出来。她把裙子往下推,整个胸部出来。她解开右腋下的扣子,乳罩弹开,她左手一放,乳房滚垂下来。

呀,呀,呀,是大些了呀。

胀鼓鼓,圆滚滚,白里透红,还有好几条“青筋”,像吹到要爆的气球发亮发硬。那“樱桃”,不像樱桃,更像暗红的刺莓,突起,好像还带刺。

我的手贴上去,热乎乎的。

“哥……”

我看这个,我看那个,我怎么可能伤到我最心疼的宝贝呢?我没粗暴呀,想来,在铁梯上我比香香温柔多了,昨天也一样温柔有加,可眼前,毫无疑问是我弄出来的状况。

“香香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陈香双手十指像爪,抓抓挠挠地飞舞起来,“你这样这样这样,它们就这样了呀。”

“我的错,我的错。”

我还是有点想笑,我还想说面团不是越揉越大吗?它也会发酵呀,我可不敢。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要不用凉水敷敷?”

“管用?”

“在李桃那里就好了,她有冰。”

“冰棍呢?一盅盅的冰棍。”

“这几天没见卖冰棍。”

“你得想办法,你是罪魁祸首,哥,哥。”陈香撇着嘴,软下身子,坐在脚上。

我打来半盆凉水,我把新毛巾浸泡,拧得半干半湿,展开,轻轻盖上。

陈香捂住,“好像舒服一点。”

我出门找冰棍。明知不会有,还是去学校办公室转了转,又在球场上望东南西北。看看表,抓紧时间还来得及,我借了总务处李主任的自行车,回房间,饭盒装包,又放进另一张新毛巾和那张还没来得及当抺脚布的旧毛巾,不理陈香要亲亲要抱抱,我背上包,骑上车,我直奔白涛。

我飞奔回来。

嘿,陈香换成了电工打扮,正在钉搭毛巾的架子。张老师、小郑,还有小丽丽在围观。

睡午觉时,陈香枕着我的左手,我俩脸对脸眼对眼。陈香说睡不着?我不吭声,她解开睡衣,托握着,“刺莓”贴住我嘴,她说轻轻,轻轻啊……

第二十五天。

今天是小芸小松的生日,他俩12岁。

小芸要一双皮鞋,小松要一双网球鞋。白涛没有小芸要的皮鞋。

我和陈香今天要去麦子坪。

昨天下午,我上课,陈香去白涛。她空手回来,见到我就说明天去麦子坪,我说好,去麦子坪。

日用百货,白涛的勉强,麦子坪的还行,对这两地的都不满意,816工区的人们就乘船去涪陵。

天没亮我就醒了。

我梦遗了。没梦,但遗了。

我是在确认梦遗后,才想陈香的。想昨晚上陈香她是怎样叫我,想她是怎样说不。

清洗,我用小搪瓷盆,用属于我的蓝色小毛巾。我还想陈香,想她那天也是在这里清洗,这样一想,它就起来了,越来越起劲,雄赳赳气昂昂的。

我淋了一盅冷水,它还是雄赳赳气昂昂。不听话,我也把它没法,不能总是惯着它吧。

我就让它硬翘翘,套上干净内裤,开门,出门。

走廊里确实只有橙黄的灯光。

望出去,只有4工区那盏水银灯孤零零的亮着。金字山背后的天空有了一线白。我洗内裤洗小毛巾洗小搪瓷盆。蟋蟀叫个不停,青蛙偶尔凑几声。我想赖哈蟆肯定也会叫,只是我没听到过。为什么想到赖哈蟆?我想可能是我有点看不起自己。

我刷牙漱口洗脸。

我回房间。

吃胃舒平,喝半盅盅凉开水。它终于没劲了,疲塌嘴歪绵软无力了。

我在木背椅上摇晃,等着上厕所。这等的时间一般不超过10分钟,我看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早上这个时候读几句诗,感觉挺好。

去厕所的路上我还想着“艾略特”,一蹲坑我就全神贯注打蚊子,我打死了至少5只蚊子,有两下是拍在屁股上。

我庆幸没被蚊子叮咬。天亮了些,那盏灯还亮着。下到公路,6点25分,我在路边的石坎坐下,我要看那盏灯什么时间熄灭。

昨天晚上,陈香送我到路口。那盏灯被拐弯处的山坡遮住了。我和陈香在山坡的阴影里亲热。陈香护着胸,上半身后倾,下半身和我贴得紧,暖洋洋的。我下边就有了反应。我抱住陈香的腰,顺着往下摸。又光滑又肥实。前面我顶,只是顶,没撞,我感觉到了她的耻骨。陈香抓住我双肩,她后仰。我下边起来了。她扑回来,我俩下边分开,她抱紧我,像是忘了乳房的疼痛,她叫哥,哥,她说我怕,我怕……

那盏灯是什么时候灭的?我没看到。

我自以为知道陈香所说的害怕。

我觉得任何一个好姑娘都应该害怕,陈香是好姑娘,她应该害怕。

我告诫自己不能叫陈香害怕。

这3点是昨晚上睡着前想到的。现在,我睡回笼觉时又想了一遍。

门锁一响,我醒了。

小芸小松也来了。我把毛巾被拉到颈子,还是觉得尴尬,毕竟我是在床上呀。他们三个在床边站成一排,陈香抿笑,小芸小松紧张。

陈香说,“给李哥说,你们还想什么?”

“我想一件秋衣,夹克的那种。”小芸的大眼睛全是企盼。这种企盼是不能拒绝的。

“应该。”

“还是红色。”

“好,红色好。”

小芸都快跳起来了。

“还想……还想两双尼克袜子,一双要红的。”

“行呀,还有呢?”

“没了,李哥。”小芸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小松呢?”

“我只想有个蓝球。”

我把乔伊斯的“自画像”向小松一丟,他一下接住,我说,“好,好,反应迅速。”

小松抱着书笑。

“不叽叽咕咕了吧,真是的。”陈香给了他俩一个一下“嘣嘣”。那份怜爱,我都想伸出脑壳去挨上几下。

“另外呀,两位小寿星,要不要请你们的好朋友一起快乐快乐呀。”

我想我自己12岁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要,要。”

“小松有几个好朋友?”

“一,二,三,三个。”小松扳手指头。

“好,三个,小芸呢?”

“只有两。”

“都在4工区吗?”

“嗯。”

“香香,是不是给他们专门准备张桌子?”

陈香点头。

“我不和鼻涕虫们一桌。”小芸说。

“我也不和小麻雀一桌。”小松说。

“小芸,鼻涕虫们现在讲卫生了。”陈香说。

“那,叫他们进门就洗脸洗手,还要,还要穿干净衣服。”

“小松,听到没?”

“我给他们说。”

陈香送小芸小松,看样子是送到了楼梯口。

陈香穿藏青色上衣,白衬衣的衣领外翻,黑直管长裤,黑中跟皮鞋。黑白分明,若不是笑盈盈双眸含情,完全是个冷美人。

陈香脱上衣,抖抖,用衣架挂在晾衣绳上。

她哇地一声扑过来,她像母鸡啄米,啄我的脸我的胸膛,她边啄边笑边呀呀叫,我抱住陈香,吻,她一下就软了……

电铃声传来。

“起来了。”我说。

陈香又吻住。

久了,我颈子可受不了,初中时打排球颈子受过伤。我向下滑,陈香往上翻,她趴在我身上,不松嘴。

“嘴要亲肿了。”

“我喜欢。”陈香离开一点,又红艳又湿润的嘴,又亲。

“不好看了。”

“嘿、嘿、嘿,管它的。”

“衣服裤子都皱了。”

“那可不行。”陈香撑起来。

“还是光溜溜好呀。”

陈香跪着,把我盯住,接着抓一把我左胸,又抓一把我右胸,给我两捶,说,“确实方便。”

“嘿嘿,香香,看样子不痛了?”

陈香把我手按在她胸部。我捏捏,我揉揉,虽然隔着衬衣乳罩,软多了,没那么硬了。

“还有一点。”陈香说。

我想,这应该是激动所致,确切地说是那个叫荷尔蒙的在作怪。

我到处拱,她颈子她腋下她乳沟她肚腹。隐隐约约的甜香。陈香咯、咯、咯笑。

“小狗。”

“猪。”

陈香哈、哈、哈,满心的欢喜,笑声更是清亮,“猪,猪,猪哥哥,哥……”

天阴沉。我回楼上找张老师借了把伞。

陈香在一楼走道那头的门洞里,亮光把陈香勾勒成一个剪影,她的轮廓、线条比昨天早上更清晰更流畅。她的外边是炭渣小路,几步上公路的梯坎,学生们的朗诵。

我走过去,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在走向幸福。

在交通车上,我背向车头,右手抓住头顶上的蓬杆,左手搂住陈香的左肩,陈香贴住我,她左手杵伞,右手搂我腰。我们摇晃着,风吹起陈香的头发,不停的飘到我脸上。车停了,我们让一让上下的人。车动了,我看看陈香,陈香看看我,我笑笑,陈香笑笑。我们就走走停停,从乌江东岸到西岸,爬山,一直爬到麦子坪。

在麦子坪,我和陈香在公路边的条石栏杆前。我俩面向东方,面向乌江、乌江大桥、白涛、金字山、王家岭……

“哥……这会,这会,你最想说什么?”

我扯开嗓子大喊,“陈……香……”

陈香咯咯咯笑着捂住我嘴。

我对着陈香的耳朵,细声地喊,“我……爱……你……”

陈香软软的靠着我。过了一会,我才发觉陈香哭了……

快12点,我们回到白涛。

山食居好冷清,楼上楼下就一个邱长河叽叽呱呱。邱长河这只“叫青蛙”把山食居衬得更冷清。

李桃要我接她的“班”,她把我往邱长河的桌子边一按,一双筷子一个酒杯一个碗,交接仪式结束,她自己拉起陈香往楼上跑。

我饿,早上是小米粥两鸡蛋一馒头,加上这两天没沾荤,很饿。

我听邱长河说,我红烧牛肉下米饭,吃了两碗,我跟邱长河干一杯。

“老哥,照你说的,要扩大销售,关键是要当地政府开绿灯啰?”

“只有它麻逼让老子日,老子就给它整出一坝坝娃儿来。”

“你就是勒个跟当官的讲话呀?”

“说起,老子没得划数吗?墨水没你喝得多,礼数还是懂。”

我和邱长河又干一杯。

“老哥,我给你介绍个人。”

“啥子人?你们学校的校长?”

“那有个屁用,你们涪陵的大官。”

“好大嘛,烟酒公司那些老麻逼吗。”

“杜冷丁,听过这名字吧。”

“哦,哦,你认得他?”

“岂止认得,老子的面子他是一定要给的。”

“吹,你就吹,你是他儿子差不多。”

“牛皮不是吹的,差不多是这么个关系。”

“捶子,你娃绝对在哄我。”

“哄你个铲铲,难得跟你啰鸡巴嗦,拿纸拿笔来。”

邱长河掏出一迭纸,是小清河酒坊的购销合同,合适,拿过钢笔,在“合同”背面划几笔,不顺。我上楼,陈香和李桃正吃着,青椒蒜片炒鸡枞,一钵杂菌汤。李桃说这里没你的份,滚下去,这么几秒钟就心欠欠呀。我说懒得理你。陈香捶我一捶。我拿了我的派克钢笔,下楼。

我给行署专员杜冷丁写了封信。用另一张合同纸留了杜的办公室和家里电话。我问邱长河要信封,没得,我用钢笔指门口,我说邮电所有。

写好信封,装好信,没封口。我说,“老哥,他喝过你们的酒,据我所知,那是在刚解放的时候,后面喝没喝过,我就不晓得了。你去求他办事,最好是拎几罐,新的,10年的,20年的,30年的,弄整齐,这叫宣传推销,不在多,一斤装的就行,只要他尝了酒,你的事就差不多成了。”

“说的是,说的是,好弟兄,我这就下涪陵。”

我和邱长河干了第3杯。

“老哥,这事就你我晓得哈,莫扩散哟。”

这事和我父亲的事,我不想过早的叫李桃孟玉蝉他们晓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邱长河还要和我喝,我推说胃不舒服。胃已经没啥了,我是觉得事情还没个准,喝那么多做什么。

我吃红烧牛肉汤汁泡米饭。邱长河急匆匆的往河下走。他的船靠在他父亲的船屋边上。

我上楼。陈香李桃在聊天,我把手搭在陈香肩上,听她俩“吹”,是陈香和我听李桃吹。柴油机的声响传来,我去窗口,邱长河的“打屁船”先后退,再转向,拖着黑烟朝向上游,黑烟变成了青烟,船快起来。

王九师傅去小涛的陶厂选罐罐盆盆钵钵了,5点半才乘班船回来。不想等了,晚上的菜只好麻烦王十送了。

在邮电所,给董若水请安,向董亲山孟氏姐妹问好。这时候我不能给家里打电话,我父亲很烦午觉被干扰,我的电话也不行。

我们出白涛东街口。上坡时,开始下雨。撑开新买的伞,我和陈香,还有背包挎包拎包挤成一堆。快到大食堂,背后有喇叭响,是丘老师开着一辆“解放牌”。

我找丘老师要煤油,他说我自找麻烦,用电炉子多干净多方便。我说你一天到晚接保险丝就不麻烦?他说回去就来个3合一,我看它还敢不敢断。陈香笑出了声,我把陈香的大腿拧了一把(轻轻的),我说不许笑,这才是好老师。丘老师说课堂上讲的也要活学活用。陈香给我做个鬼脸,说,是,是,丘老师说的是。丘老师想晚上一起喝几杯。我说改天,今天是陈香弟妹的生日。

丘老师颠颠簸簸一直把车开到宿舍楼门口。

在房间。我要陈香睡,她要我先睡,她一本正经的记账,头也不抬。我就先睡。没一会,陈香上床,没换衣服,她靠坐着看书。我把手放在她腿上,隔着涤棉布料,也能摸出她大腿的光滑。她把我的手按住,趁她翻书,我又动,几个来回,她就把我手压在她屁股下。

我在半醒半睡中听到敲门。我被陈香翻了个身(主要还是我自己主动配合),左侧向墙,还盖上了毛巾被。

陈香小芸小松悄悄的说话、尖叫、笑、拍手。

一阵窸窸窣窣,陈香又上床,她躺下,搂住我,贴住我,她换成了睡裙,我觉得陈香把能贴住的部位都贴住了。

晚上,王十多拿来一罐酒,是30年的2斤装“清河液”。我给陈香说这肯定是邱长河送的。陈香知道我在帮邱长河,下午穿大涵洞时我讲给她听的。

陈香问杜冷丁是多大的官,又问我父亲是多大的官。对杜,我说他是涪陵第二大的官,对我父亲,我说他就相当于公司的一个处长。

过了一会,陈香要我背她。在我背上,她说她早就感觉到了。我问感觉到什么?她没说。我说来,香香,我抱你。陈香滑下来,我抱起陈香。要不是下雨,我真会把陈香抱到抽水房。

我昨天没下水,陈香不许我下水,那天是小芸小松在帮陈香。今天我下水了。陈香练“俯漂”。开始时我把她托着,左手托住她胸部右手托住她大腿,在她换气站起时,我的右手几次触摸到了她的阴阜。陈香没反应,我是既想她有反应又不想她有反应。有反应,我就有了“自我批评”的理由,没反应,我又不太好意思,好像我趁机似的。

后来,我可以不托了,我轻轻拉住陈香的手,她慢慢的漂起来,长发先飘出去,接着她整个身子随流水跟着向右漂。

后来,陈香要我带她去对岸,我游蛙泳,她的左手搭在我右肩,我俩到了那块大平台石下方。

在水里,我和陈香脸对脸眼睛对眼睛。雨像密密麻麻的绣花针。她捧住我脸,使劲亲。她呵出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我下面动了,起来了。我想陈香知道,她下边离开了,她不笑,大眼睛一动不动,咬着下嘴唇,接着,陈香又吻住我,她下边没靠上来。

在抽水房,陈香先换衣服,她叫我,我进去,她的红游泳衣已经脱到了肚脐那里,灯光下,她裸露的肌肤呈象牙白,温暖,亲切,特别是她明亮的眼睛红润的嘴唇饱满的乳房挺立的“红樱桃”,特别温暖,特别亲切。我向前,陈香后退,我停住,陈香也停住。

陈香左手在肚脐处横着划了一下,她的乳房跟着一晃,她右手又在大腿根处横着划了一下,乳房又跟着晃了晃,陈香很严肃,说,哥,这……这……她边说边使劲摇头。……

第二十六天。

陈香没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我找,我从小芸小松身边,顺着来路找到4工区大门口,没有。又从4工区大门口找回到小芸小松身边,真的没有。

雨斜着飘,屋檐水滴滴嗒嗒。

小芸小松共打一把伞,他俩欢快、直朝我挥手。看来没什么事,我也挥了挥手。

我下楼。

在楼道口,小芸说,“姐被队长叫住了。”

“做啥呢?”

“拉电灯呗。”

“哦。”

小松递给我圆筒状的饭盒,说,“姐要你把它们都消灭光。”

“你姐做的早饭?”

“是呀,还包包子呢”

这时我才觉得踏实了些。

我说再见,他俩却笑嘻嘻的跟着,小芸说,“我们要换鞋。”

小芸换上红皮鞋,小松换上白“回力”鞋。

他俩跑了。我把他俩的雨靴放在门旁边。

我又去走廊南头。雨中走着学生,就是没陈香。

我打开饭盒,第1层是两个包子,挨靠着,再看,觉得它俩在笑。我对着照片上笑盈盈的陈香笑笑。第2层是一个包子,压得有些扁了,底下是昨晚剩下的卤兔肉、油炸的卤斑鸠和大头菜丝。第3层是大半盒小米粥,结了一层薄膜。我把这层薄膜拎起来,哧溜吸进嘴。小时候我就喜欢这样干,只不过是牛奶不是小米粥。

昨天晚上。陈叔去里屋休息了,小芸小松去同学家玩了。堂屋里,向姨坐东朝西,我和陈香在向姨左侧,我俩听向姨讲过去的事情,我俩时不时踫碰杯、动动筷子。

有首歌叫《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昨天晚上,没月亮,是淅淅沥沥的雨,没有莲花般的白云,有醉了的陈香。

“瓜女子喝多了。”向姨说。

“没有,妈。”说完,陈香又把热乎乎的脸靠在我肩膀。

向姨讲带着两岁多的陈香去221基地,陈香吃柿饼吃得闹肚子。

“我怎么没印象呢?”陈香把小半杯酒转来转去。

“那么小,你记得住啥。”

向姨说那柿饼可多啦,还有风干了的苹果、梨、还有一箱箱的水果罐头,全都埋在沙土里了,想吃,自己拿把铁铲去扒。

陈香凑近我,她噘着嘴,红彤彤的脸,眼睛水汪汪有些迷濛,她一字一句,“哥,你肯定没这福气,那么多那么多好吃的,”她把酒杯举到我面前,“来,香香给你补起。”

向姨笑着摇头。我把酒杯拔出来,我说,“谢谢香香,谢谢香香。”我一囗喝了。

“酒呢?我的酒呢?”

“哥喝了。”

“哥爽快,香香都没喝,哥就喝了,”陈香抓住我拿酒杯的手,往自己嘴边凑,“香香也喝了。”

“好啦,好啦,不能喝了。”向姨说。

我扶陈香起来,她却直往下溜,我赶紧抱住。来不及征得向姨同意了,我抱起陈香,软绵绵的,接着她就搂住我颈子,像以前那样,偎在我怀里。说实话,我挺高兴。抱着陈香,横穿堂屋,过过道,太窄,我侧着身往里挪,进房间,转个身,轻轻把陈香放在床上,陈香不松手,箍得紧紧的,我的脸鼻子都贴在她的胸上了。

“这女子,醒来我批评她,”向姨说,“茶在桌上。”

“对不起,向姨。”

“你俩个呀。”向姨出去了。

老箍着可不是个事。舒服倒是舒服,又软和又温暖,还一起一伏,咚咚的像敲腰鼓,但向姨要是再来,看到还是这样总不好吧。

我想出个近似催眠术的办法,我细声、缓慢、声音拖得老长——香……香……,到……抽水房……啦……到……啦……到……啦……重复第二遍时,嘿嘿,有效果了,陈香的双手松了,软软的滑下去了。

我坐在方凳,我看着陈香。

我有一本《西洋油画》,是凤城的蔡叔在我上大学时送我的,黑白。里面有浴后的土尔其大宫女,草地上沉睡的法国女郎。她们很美,很美,但再美也美不过我面前的陈香。我没法形容,就像陈香第一次穿着游泳衣向我走来。

我给陈香盖上薄棉被。

向姨在收拾桌子,我帮,向姨不让。我抱着碗去厨房。

我兑了盆热水,取下陈香的毛巾,我回陈香房间,向姨在扫地,她看看我,啥也没说。

我解开陈香浅红睡衣的扣子,就上边的3颗。我给陈香擦脸,擦耳朵,擦颈子,一直擦到乳罩边。

我想解开乳罩,这样紧箍箍的,看着都难受。这乳罩的扣子还是在右腋下,我解不开。

我搓洗毛巾。擦陈香右手,从肩擦到手指,一个一个手指的擦。我搓洗毛巾,又擦陈香左手,还是从肩擦到手指,一个一个手指的擦。

隔着湿毛巾抚摸光滑细嫩的肌肤,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香……香……游……泳……啦……我边呼唤边扶起陈香,我亲她嘴,亲着亲着她就有了回应。

我喂水,陈香浅浅吞一口,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她叫一声——哥……我的心一下软得像稀泥巴。我说乖。我又喂,陈香合上眼睛咕噜咕噜地喝。

“这才乖嘛。”

陈香摇头。

“乖。”

陈香还是摇头。

“乖。”

陈香点点头,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我捧住陈香的脸,左抹右擦。陈香张开嘴,往上仰,我轻轻吻住。

我去厨房,向姨还在堂屋,她握着扫帚站在门口向着门外。我倒水,洗毛巾洗脸盆,搭好毛巾,放好脸盆。我还想给陈香洗洗脚,我分不出哪个是陈香用的盆,哪张毛巾是陈香抹脚用的,就算了。

我洗碗。

向姨说,“我们家的男人不做这些。”

我说,“这不就有了吗。”

在堂屋,向姨要我坐,我坐在向姨的右侧,没坐主位。向姨问我这个月的开销,我说我不清楚,香香在记账,她清楚。我真是不清楚,我对钱一向稀里糊涂没个准数。向姨问我钱够不够用,我说应该够吧。向姨笑,说我是个甩手掌柜。我说我们都商量好了,从下月起我每月给家里交30元。向姨说这样也行,我先给你们存着。

陈香喊我——哥……

我看向姨,向姨说快去看看呀。

陈香把铺盖掀了。我摸陈香的脸,她抓住我,紧紧的按在怀里,陈香还闭着眼呢。我蹲跪,我摸陈香额头,她的太阳穴在跳动,看都能看到皮肤一下一下的弹。我把嘴贴上去,陈香的心咚咚咚的,我的心也咚咚咚的,跳着跳着,我觉得我俩就跳在一起了……

我出陈香家时,天还在下雨。向姨硬要我戴顶草帽。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留下,在陈香的床上抱着陈香。

现在,我出宿舍楼去学校办公室,天还在下雨,我没戴草帽。

在课间操时间,广播里放了《天鹅湖》。我进广播室,小郝在看《读者文摘》。小郝管广播兼学校的文书,她小眼小鼻小嘴,肤黑,脸上满是青春痘,身材不错,穿着时髦。听说11月要结婚,她男朋友现在还在科威特。

我说起《天鹅湖》,说我喜欢,说能在这种地方听到《天鹅湖》真是一种幸福。说着说着我就哼起了“小天鹅”。小郝说你这么喜欢,就让你听个够。她给我一把广播室的钥匙,又教我怎样放唱机,我会放,但为讨好小郝,我就耐心听她讲。我请教广播怎么放。她问我是不是想4工区也能听到。我说知音呀,你是我的知音呀。她说我们公司的姑娘好吧。我说好,好,太好了。她说你大李真是短平快还稳准狠。我说我们女排打得怎样?她说玄,玄,玄。

去年,我是敲脸盆点火把游行庆祝女排夺冠,今年,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好像后天是决赛,我还是想知道结果。

我谢小郝,出广播室,跨进一条小水沟就是史地办公室。

王老师拿着课本在看墙上挂的中国地图。他过去是泥瓦工,凭父亲的关系去涪陵师专进修了一年。他又请我星期天去他家,我问还请了谁,他望望门窗、小声说就你们几个本科,我答应了。

隔壁是体育办公室,学校的3个体育老师全在。小郑叫我,我进去,小郑笑着给我一拳,我问为什么?小郑指高个的李老师,要他说。李老师说你大李艳福不浅。我说是,是,确实艳福不浅。小郑说错了,你以为是香香呀。我说不是香香,还会有谁,就香香嘛。李老师讲他妹妹传来的消息,说医院内二科的蒋倩倩表态了,蒋倩倩看上了那个叫大李的。我咦一声,笑,说叫那位蒋小姐去4工区找陈香,这方面的事情陈香全权负责处理。我们几个都笑。矮个子的英俊小生凃老师说干脆说给我算了。我说这是好主意。我指李老师,说叫他当月下佬。李老师不屑地瞥了凃老师一眼。

隔壁是英语办公室,我在窗前朝里望了望,没曲老师。过了。

物理办公室里只有小陈,我跟他说星期天的事,他知道了。他又说起蒋倩倩,我问哪个是蒋倩倩,他比划高矮、说就是那个一笑两个深酒窝、白净净的。我说正好呀,你上噻。他说别个看上的是你。我说你想不想嘛。他笑。我说你想,我们就想办法。他说想办法想办法。

出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见没见过那个蒋倩倩。

化学办公室门口,万老师叫我,她眉飞色舞,叫我中午去吃青蛙。我说我一直在宿舍楼,啷个没见到老蒋抓的青蛙呢?她说刚抓回来,正剖呢。我说今天我屋人多,中午我来端一点。

我想陈香他们要吃青蛙。今中午,小芸小松也在这里,这是昨晚我回来时和向姨说好了的。

望一眼数学办公室,过了。

在语文办公室外面。老余给我一根烟,我说我买了包“重庆”,都搞忘毬了。老余说能不抽就莫抽,又费钱又伤肺。我点着,吸一口,肺好像没啥子,就是脑壳发胀。又说起上王老师家,老余问陈香去不去。我说早噻,我问问再说。我不想陈香去,麦子坪没给我好印象,如果她想去呢?老余说陈香去,温师傅就去,不去,都不去。老余都是温师傅温师傅的叫他婆娘。

老余又点上一根烟,我手上的还剩一小半段。老余压低声音说书记昨天找他了。我说准备发展你入党。老余笑,说滚啰,是你的事。我说我的事不找我,找你做啥子?老余说了解你,说是想叫你当团支书。我回了句滚啰。老余说真的,问我你的父母情况。我说你没乱说吧?老余说你啷个跟我说,我就啷个跟他说。我说这就对了,老子才没兴趣呢,还搞‘外调’。老余说当比不当好。我笑,心里说叫老子当副校长还差不多。为这念头,我要了一根烟。

再往北,是张教导主任办公室兼政治教研室,张主任两口子都教政治,就开了这么个“夫妻店”。他不在,他婆娘在。我笑笑,她笑笑。

跨一条小水沟,那边栋平房的第一间是副校长办公室,听说这位副校长喝酒喝成了肝硬化,住院,我一直都没见到过。

再往北,是杨校长办公室。

最后那间是荀书记办公室。

我正犹豫过不过去走走,电铃响了。

我在老余那里坐了坐,抽完了手上的烟,喝了几口他的茶。他去对面的坡上上课,我去小芸小松他们班上课。

下课了,放学了。小松一溜烟跑了,我以为他是去球场,我追出去,小松拎着蓝球在往宿舍楼跑,我问小芸,小芸说发神经呗。

陈香在宿舍楼的北窗口张望呢。这窗口高,只露出陈香半个脸,她一蹦一蹦的。我指给小芸看,小芸指陈香,陈香就不见了。

下梯坎,过公路,再下梯坎。陈香出现在楼道口,她穿着桔黄夹克,里边是白衬衣,这两件衣服都是昨天在麦子坪买的。她不想买,我硬要买。

陈香红着脸,她咬住下嘴唇,忍着笑,左手拎着的大盅盅一晃一晃。她迎出来,用盅盅指我,一直指着,到跟前,她说不许说我,不许说我。我都没开口,嘴还是被陈香捂住了。温暖、柔软、还有点好闻的汗味。

陈香、小芸去食堂,我上楼。问小松跑什么,小松说小人书呢小人书呢。

我房间有一纸箱的小人书,近一百本,都是在大学时买的,凤城家里还有半个书柜。我和小松把6号纸箱从床下拖出来,开封,小松哇哇叫,我叫他先去洗脸洗手。陈香、小芸回来,小芸也被支去洗,我和陈香就抓紧时间亲热。

先认真吃饭。馒头,昨天的剩肉,食堂的炒大白菜,老蒋万老师的丝瓜烧青蛙。他们喜欢吃青蛙,不怕辣,就是嫌麻,我说这种天气就是要吃点花椒,去湿气。

吃完饭,小芸小松洗碗,陈香用湿布擦试小人书,我时不时的“打打劫”,陈香说该换成睡衣哟,就不心疼这新衬衣了。我说这罩罩是不是也改造改造,昨天弄了老半天都解不开。陈香用小人书打我,问我还做什么了。我说那敢,你妈妈守着呢。陈香双手“上阵”,说当着妈妈面你也敢。我说是妈妈帮我们看门,防着外人进来。陈香靠住我,叹口气,说我的好妈妈呀。

他们看书,我睡觉。陈香靠坐在床,在毛巾被下,陈香的脚不停地、轻轻地在我腿上擦。有一回,陈香的脚被我夹住了,她的脚趾趾肚柔嫩无比(至少在当时,我还没发现有比它们更柔嫩的),像大蝌蚪,我挠她的脚板心,她笑,小芸问笑啥?陈香说不告诉你。

我睡着一会。

陈香摇醒我,我和小芸小松去上课。陈香说这下我可要美美的睡啰,我刮了一下陈香的鼻子。

两节课上完,我下坡,张主任叫住我。在荀书记那里,他直奔主题,杨校长也进来说。我喜欢这个杨大姐,冲这,我答应了。

当团支书的事,我没给陈香说。小芸小松各自选了两本小人书,我们一起去白涛河。

排洪渠里有不少的青蛙赖哈蟆。渠深坡陡,这一段只有两道上下的台阶。它们极少有机会能逃出来。

第二十七天。

昨天晚上我从陈香家回来,翻了翻“账本”,想了想未来近10天的支出,感到钱有点紧张。要想保持至少隔天吃一次肉的生活水平,光靠余款已经不行了。

节流不行、我就开源。枪没在手上,“来西”正坐月子没在身边,不能“撵山”,我就想到了鱼和青蛙,赖哈蟆皮肤有毒(我估计肉还是能吃)不在考虑之列。

今天一大早,我沿着排洪渠走了个来回。过小桥,沿南侧堤坎向渠头,又沿北侧堤坎到渠尾,在2工区围墙下过到南侧,向上游,回到小桥。我详细查看渠里的青蛙,多少、大小、分布。我下到渠底走了走,青苔很滑,挪步都困难,更别说抓青蛙了。

我还围着大涵洞、排洪渠之间的大水坑转了两圈,里面有鱼,估计个头不小,至少鲶巴郎(鲶鱼)的个头不小。

还有,我还想到了王家岭的地底下,我发现过有连通白涛河的暗河还有水坑,就在垮塌了的杨公桥北桥头附近。有暗河有水坑就可能藏有鱼。我就不信每年汛期乌江涨水不上来一些鱼,我就不信像小水潭那么大小的水坑留不住鱼,也许还有娃娃鱼呢。

哈哈,办法总是有的。

回宿舍楼,陈香已经在房间。

“跑哪去了?”陈香抓住我。

“找米西米西去了。”

陈香把我往里拉,“米西米西在这里,”陈香扯我衣服,搓我头发,“也不戴个遮的,哼,浪漫吧?”

“要得。”我抱住陈香,伸嘴就“啃”。

“门,门,关门。”陈香推开我。

桌上有2馒头,有泡豇豆,有油炸花生米,有剥了壳的2个鸡蛋,有半饭盒小米粥。

“舒坦,这小日子过的。”

“那当然,”陈香脱我的排球衫,“这就是有婆姨的好处,咯,咯,咯,”衣服罩住了我脑壳,陈香抱住,我的后脑勺枕着又软又肥厚的乳房,“后不后悔呀。”

我闷声闷气,“幸福,幸福。”

“咯,咯,咯,”陈香让我重见天日,“哥……”陈香又抱住,“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我反过手,捏住陈香的两耳朵,“我也不会让你后悔。”

“嗯,”陈香吻住我,她滑过来,坐在我腿上,“我梦到哥了。”

“我在做什么?”

“你不理我,只顾走,我好着急。”

“梦是相反的。”

“嗯,我也这么想,哥,我没哭。”

“好香香,乖香香。”我手伸进去,居然解开了一颗乳罩的扣子,接着是第二、第三颗。

“真能干。”陈香朝我嘴里说。

我有两天都没好好亲近它俩了,捧一捧,握一握,揉一揉,摇一摇,那手感,我差点又要呼天唤地。

陈香脱睡衣,去乳罩,我一口叼住乳头,看都没来得及,双手还忙个不停,陈香叫唤,喘粗气,我吸,她挺身,我用点劲吸,她挺得更高,像要挣脱似的,我换一颗,陈香发抖、打颤,叫唤从牙缝出来,我干脆双手捧握,我干脆都叼住,我两颗都吸,陈香猛一上挺,像是要飞,像是停顿在半空,一挺,又一挺,跟着就软塌下来。

陈香哭了,只流泪,没出声。舔吮着咸咸的泪水,我才发现自己下边居然没膨胀。我双手插进陈香的裤子,下去就是滑溜、肥实、冰凉的屁股,我把它搂紧,我俩就靠在一起了。陈香愁眉苦脸,她垂下脸,咬我肩膀。我感到下边热流涌动,它起来了。陈香呜呜的哭出声……

陈香都这样了,我只好算了。

我和陈香去白涛。一出门,陈香就紧紧搂着我,软绵,温热,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在我俩的雨靴声里,偶尔有雨水滴落。

在大食堂边,后面来了辆车,4工区的,它停下,招呼。陈香摆手,说,谢谢啦,她朝坡下指指,又说,我们就去白涛。

陈香的声音有些嘶哑。我给陈香说,她咳几声,说,现在呢?哥。我说好了。

我们进东街口,进右侧的杂货铺,我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角的一梱竹钓竿,我用四川话问,裹着青黑头帕的中年女人说有,我说啥子都有?她说啥子都齐,我说都是钓大河的?她说就这条河。我说等会我来选一点。她说要得要得。

出铺子,到街口,陈香指回春巷的“实在”饭店,那里雾气腾腾,笼笼像宝塔山。我说等会我们去吃笼笼,她说什么是笼笼?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又说千万别给桃子说,她知道了会骂死我们。陈香点点头。

进邮电所,我决定不打电话,心里特别想,还是决定不打,费钱。孟玉蝉给陈香一把瓜子,她倆就隔着柜子嗑。孟玉蝉叫我离远些,不许偷听。这里就这么大,我找陈香要了30元钱。我说眼不见,心不烦,二小姐,想不想吃笼笼?孟玉蝉说你就用笼笼打发我呀。我说资金紧张,你就将就一哈。孟玉蝉说有好紧张?我说反正不找你借,你莫紧张。孟玉蝉说滚,我巴心不得。陈香双眼低垂,左看一眼孟玉蝉右看一眼我,她微笑着嗑南瓜子。

我“滚”到供销社的店铺,买了两条“黄金叶”,花了11.6元。

我去山食居。李桃说邱长河在找你。我问人呢?她说是昨天,今天没见人影。我说找我不晓得到学校呀,假打。我心头真来了点火气,这种事情,不管成不成,都该第一时间通报。李桃问陈香,我说没来。李桃说搞嘴啦?看着她又兴奋又高兴的样子,我笑,我说恩爱有加。李桃咦咦咦。

我要一罐2斤装的10年“小清液”,6元。李桃说我发觉你娃的殷勤献得有点勤。我说是给岳父大人的师兄弟。李桃哟哟哟,都岳父岳母了,你俩个困了?我说都像你。李桃又想揪我耳朵,说,我啷个,老娘正大光明。我说堂都没拜,第二天就……哈哈哈。李桃说绝对是‘铃嘎子’出我言语。要是李桃去找孟玉蝉‘算账’,陈香不就暴露了?我说不是,不是,桃子,完全是我打胡乱说。

我要一副新鲜的羊肝,李桃问做啥子?我说不跟你说。李桃又咦咦咦。山食居从不用水中的食材做菜,我说要羊肝是为了钓鲶巴郎,不是和王九师傅过不去吗?

我出山食居后门,下梯坎,上公路,到白涛河石桥桥头,我找到乌江的最高洪水位,沿白涛河河谷一直看向东南,在白涛河大拐弯,左岸那高大峭壁下,白浪倾泻,那里是地下暗河的出口,莫说乌江涨水,就是落场大雨,它也会被淹没。我觉得有必要试试。

进回春巷,进“实在”饭店,今天不走赶场,没几个人。我选了南墙下、临街的桌子,把酒罐放在桌上,跟店小二说了声。出门,过“回春堂”药店,我听说陆朗中早就不坐堂了,店铺是他俩儿子打理。斜穿过街,我又进那杂货铺。

杂货铺里是个裹青黑头帕的老头,按我的要求,老头取出几根竹手竿,都是整杆没节节杆,我选了两根约4米长的。这钓竿结实、弹性好,特别之处是梢头捆绑粘连着一个小铁环,这铁环不是铁丝,是用熟铁煅打成了小环。老头说钓完鱼每次抹点菜油,老头说3、4斤的硬挑,断了他负责。老头又抱出5、6条车盘竿,我也要能硬挑3、4斤的,他用抹布擦出一条油光水滑的罗汉竹竿柄套斑竹竿梢的车盘竿。

老头帮我绕车盘的5号钓线。我俩说起乌江的鱼,他说这时候得在小青河小涛河。我问青石梁呢,他说难得动一嘴。我问钓鲶巴郎,泥鳅、羊肝、螺蛳哪样好,他说有鱼哪样都好。我问这店铺开了多久了,老头说民国26年端午那天开张,你说是多久。

又要了5丈长的3号钓线,选了13枚大大小小的钓钩,几颗重量不等的铅坠。

算账,一共7.56元,我说够吃20斤羊肉了,老头把我瞪着,说,那就给个整数,7块。我给钱,能装包的装包,指着钓竿,我说麻烦你,先放你这点,吃了午饭来拿。老头说好说好说。

我去对面的油辣铺,干辣椒、花椒、山奈、八角、茴香、桂皮、川盐、老姜、大蒜、郫县豆瓣各样都来点,还打了1斤半的菜油。唉,又花了2.7元。

能装包的装包,我拎着油瓶瓶又进邮电所。

陈香桔黄的夹克像火焰,把整个邮电所都照亮了,陈香回头一笑,啊,百媚生啊。

孟玉蝉要我们去楼上吃饭。我说早不说,我都把酒放在“实在”了。孟玉蝉说香香留下,你各人去喝。我说那不行,秤不离砣,公不离婆。董若水哈哈笑,孟玉蝉羞我。我们说的四川话,陈香半懂不懂的,抿笑,左一眼,右一眼,那份娇羞,我都快看呆了。孟玉蝉说香香,你跟哪个吃中午。陈香挽住我。

“香香,你知道不,你有多美?”

陈香用胸部撞撞,“不知道。”

“美得我就想整天抱着,含着。”

“哥……”陈香吊着我,“我都化了,抱,哥,抱。”

我真要抱,油瓶瓶磕着了石板路,我哈哈笑,“还是走几步吧。”

进“实在”饭店,陈香坐南墙下,我朝街。对面的房屋都上着门板窗板。我不能给陈香讲那边过去是妓院。

我们吃笼笼吃小扣碗。我讲笼笼讲小扣碗。陈香被花椒麻得张嘴哈气、直伸舌头、喝羊杂汤,用手绢抹汗,红脸,红嘴,陈香说好吃,好吃,我们自己做,少放点花椒。

吃饱喝足,花了3.2元。

算算,3.2+2.7+7+6+11.6=30.5。陈香掏出5角的纸币补齐。

拎着酒罐拎着油瓶,握着钓竿,背包挎包,我和陈香嘻嘻哈哈回学校。

回到宿舍楼。我找丘老师要了夹钳、保险丝,向万老师要了一团医用棉。

回房间,我坐下整理钓具。陈香“捣乱”,先是摇我肩、抱我脑壳、趴我背上咬我耳朵。还不生效,她就用乳房蹭、磨。还不行,陈香蹲在我面前,说嘴麻、说舌头更麻,摇着我要我解决,我说你弄你弄,我不把这竿整好,你啷个折腾都不行。陈香静下来,双手搭在我膝盖,大眼睛又清亮又火热。一会,她又忍不住了,她指导我如何如何缠保险丝,又指导我如何如何拴钩。在陈香的折腾中我终于弄好了钓青蛙的竿。我说滚床上去,陈香恨着,说,不,给我打水去。

我打回小半桶水。我脱衣服脱裤子。陈香说原来如此,哼,自私。我搭上毛巾,拿了香皂,我把她乳房拨拨。我出门。

我冲澡。青蛙们在叫。陈香过来,她倒水,一手叉腰,陈香说多好听的蛙声呀,你们知不知道,过一会就会惨遭毒手。我嘘一声,说轻声轻声,莫让他们听见了。陈香说你还迷信呀,我说信个鬼。陈香哼一声,眼一瞪,嘴一咬,走了。

我回房间,陈香直挺挺坐在床上,直直把我盯着,“你过来。”

“香香急不可待。”

“过来。”

我过去。

“你是不是?”

“什么是不是?”

“迷信,信迷信,你是不是信迷信。”

“鬼才信,我李岩从不迷信。”

“哪你刚才啥这么说,说,说我说青蛙。”

我哈哈笑,“我是说莫叫老师们听到了,今天这青蛙是拿去你家的,他们知道了,好吗?傻女子。”

“哥……呜呜呜”陈香软下来,假哭,“我不许你迷信。”陈香捶打我。

“不信,不信,我从来就不信。”

“哥……”陈香要抱。

“等会,等会。”我后退。

“快点。”

“我脱了哟?”

“脱呗。”

“你不闭眼呀?”

“转过去,眼不见,心不烦,干净内裤在你右边,哈哈哈。”陈香捂住眼睛笑。

我上床,陈香提举毛巾被等着,我躺下,毛巾被盖上,陈香压上来,“哥,不生气哈,”她亲一下,用“椒盐四川话”,“哥,你晓得香香妹儿很苯噻。”

“就这样安慰呀?”

陈香爬起来,衣服脱得飞快,“哥,就上面,裤子不啊。”

我没吭声。

陈香把头发一拂,乳房一晃,转身压下来,感觉就像两座雪山,陈香使劲挤使劲抱,叹一声,脸拱进我颈下,腿搭上我腿,她又叹一声,“真是美好的一天呀。”……

第二十八天。

钓青蛙对我来说属“小儿科”,我7、8岁就精于此道了。

当年,我的“钓具”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一根1丈来长的细竹竿,拴根钓鱼线,钓线的另一头捆一枚弯成钩的大头针,离“钩”约一寸左右,锡牙膏皮卷成筒、再用牙齿咬紧固定在钓线上当坠,“钩”上绕一团比小手指指甲还小的棉花当钓饵。这就是我童年钓青蛙的装备。

黎明黄昏,最好是“偏东雨”过后,最好是抽穗扬花时节。走在乡间的田埂上,前后左右都是稻谷,听到哪里有呱、呱、呱的青蛙叫,赶忙过去,若在稻田中央,钓竿够不到,就在心里叹息一声,若行,就窃喜偷笑。接近时,轻脚轻手,到位,伸出“钓竿”,慢慢将“钓饵”垂放进可能藏有青蛙的稻谷间隙,轻轻抖动勾引,竿梢突然一弯,手腕一弹,钓竿往上一挑,一只青蛙现身,它“张牙舞爪”飞到面前,左手一抓,右手摘钩,把青蛙往腰间的竹笆篓里一塞,马上竖起耳朵,捕捉下一串呱、呱、呱……

钓排洪渠里的青蛙就容易多了。把“钓饵”慢慢垂向相中的那只,它大眼睛一转,有的转身来对准,有的跳起来在空中调整方向,它嘴一张舌头一伸,“钓饵”没了,同时,竿梢点头,钓竿有了下坠感,手腕一弹,青蛙在空中跟着过来。有的青蛙心急,有时几只抢食,那“钓饵”被它或它们顶来顶去吃不到嘴。我都替它们着急。偶尔有赖哈蟆,我早有防备,戴白线手套的左手,卡住它两颊,摘钩,往后一丟,它打滚,呆头呆脑地爬。

没两小时,就是大半桶青蛙。

拎着青蛙去大水坑,把小的挑出来丟了。心想,要是陈香在就好了,这些游来游去的青蛙可是她学蛙泳的好老师。我溜下床时她睡得正香,捏她的乳房拨她的乳头都没反应。

正想着,一声扑咚,一片乱浪,接着,一只青蛙旁边出现一张黄褐扁嘴两根棕黄胡须,那扁嘴一张,青蛙被吸进,嘴一闭,又一声扑咚,带黑斑的黄色鱼身亮闪闪湿淋淋滑过,扁圆状黄褐色尾巴一摇,一片乱浪。我估计这鲶巴郎有5、6斤。

大水坑有2、3亩大,听说有十几米深,谁都说不清它是用来做啥的。这种只有大江大河里才有的大口鲶是怎么来的?我估计是白鹭苍鹭之类的水鸟从乌江带来鱼卵、再经孵化后长成的。

我可不能再往里丟青蛙了,我得让鲶巴郎们饿着。既然有这么好的钓饵,我向李桃要的羊肝只好清水煮熟、切片蘸佐料吃了。我到大涵洞外边,把选中的青蛙一只只丢在杂草浅水洼。我又有了个“开源”的想法,这些青蛙对蛇肯定有很强的吸引力,能抓到几条菜花蛇乌梢蛇也是很好的。

在大水潭剐青蛙,一下刀我就后悔了,我后悔不该当着陈香的面干这事。

陈香坐在我旁边。我刀一划,她哇一声,她说疼不?我说冷血动物,应该不疼。这话鬼都不信。我把皮一撕,她又一声哇,她说她看过《青蛙找妈妈》。我说啥办?啥办?难道都倒了?还是……还是……陈香起身,拎起小马扎,一步一步朝上,她在堤坎上坐下,屁股冲着我。

我盆子盛水,选了两只又大又肥壮的青蛙。端上去,用手肘碰碰陈香,放下青蛙,我说老师来了。

我继续剐青蛙。陈香弓腰驼背,在雨伞下,她手抱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陈香团成一团对着盆里的青蛙。后来,她哇哇哇,哇哇哇,音调又变得清亮。后来,这两只“功勋”青蛙获得了放生的奖励。

上铁梯子,陈香拉着我手,一蹦一跳,雨还有,毛毛雨了,我觉得这事过去了。

在陈香家。我清理切分青蛙肉时,陈香和陈叔带着1条“黄金叶”1罐“小清液”去木工王师傅那里。我们想请他做三个书架一个小衣柜,预备再给他20元,材料嘛,当然是“损公肥私”。陈香、陈叔回来,一听只收了10元,我心里高兴。

烧青蛙。我上灶。陈香烧火。向姨在旁边看稀奇,后来小芸小松也来围观。

半斤左右的菜油半斤左右的猪油,温油,下老姜片、蒜片、干辣椒段、葱白段、30颗花椒(这花椒数量是经充分的民主协商决定的,一人平均5粒),爆出香,下郫县豆瓣酱,炒约1分钟,倒入青蛙块(一只青蛙的切分:胸腹加去趾的前肢一块,大腿各一条,去脚趾的小腿各一条),大火,加泡姜泡辣椒,翻炒,加白酒(没料酒)、白糖、盐、酱油,加开水一瓢,翻炒,中火,盖锅盖2分钟,揭锅盖,撒半盆蒜苗小段(陈香家地里的蒜苗全用了),翻炒,倒半碗醋,翻炒。

我请向姨尝,向姨用筷子夹了一粒小腿脱离的“蒜瓣”,她说好吃好吃。我请小芸小松尝,他俩各夹了一条大腿,他俩说好吃好吃。我把筷子递给陈香,她摇摇头。我还是记着把葱花撒了下去。

饭桌上。陈香不喝酒,我和陈叔喝。陈香不夹青蛙,我给她一条大腿,她转给小芸,还把她的筷子在我米饭里插了插。我只好给陈香一块蘸过佐料的羊肝,我说这个好,这个好。陈香说补血养目,就是不好吃。这话是我在灶台上说过的。小芸说青蛙最好吃。陈香埋头扒饭。我问小芸小松,青蛙的哪里最好吃?他俩都说大腿。我用筷子指他俩堆在桌上的骨头,说,这,这,这膝盖骨最好吃,多可惜呀多可惜。他俩就拾骨头,嘎蹦嘎嘣。陈香笑,说,李哥哄你们的。他俩说真的好吃,小松还伸进盆子蘸佐料,他说我的新发明。我说香香,你尝尝?陈香真从小芸那里拾起一根,蘸蘸佐料,像送瓜子似的送进嘴。一顿晚饭,陈香就以这种方式“光顾”了一回我烧的青蛙。

出陈香家家门,陈香搂紧我,我也搂紧陈香。下雨,一把伞,这样搂抱没什么不妥,这不,陈叔、向姨都没说啥。

陈香说我知道不该,可……可就是……我说是我欠考虑,以后这种事情你就离远点。陈香说也许习惯就行了。我说还是不习惯的好。

男女有别,我好像听说过“战争让女人走开”。就这意思。

在路口亲热时,我想到了《天鹅湖》,我没给陈香讲,我想在不经意中看她能不能听见。

我去广播室,开灯,坐下,深深吸口气,开唱机,放唱片,提起唱针,轻轻放上。《天鹅湖》。我把唱针归停止位,打开广播,把话筒弯向唱片,我再把唱针轻轻放上。

《天鹅湖》……

蓝球场上,毛毛细雨。

《天鹅湖》……奥杰塔,齐格费里德……《天鹅湖》……纯洁、美丽、阳光、生命……《天鹅湖》……

唉,要是陈香在该有多好……

今天天不亮,我被憋醒了。

陈香堵我嘴,捏我鼻子,还压在我胸膛,我就醒了。

她趴在我胸膛上,“哥,哥,嘿嘿,你睡得好香呀,我就……我就……哈哈哈。”

明晃晃的,我都睁不开眼,“啥时候了?”

“早呢,天都没亮。”

“啥子呢?天没亮你就跑来了?”

陈香关了灯,真是黑黢黢的,她把我脑壳摇一摇,“是不是呀。”

“香香,你也太胆大了。”

“呜,呜,呜,香香是被赶出来的,”陈香接着就是嘿、嘿、嘿,“我做面条,妈妈嫌我吵,就把我,嘿嘿嘿,赶出家门了。”

我摸陈香,像溜冰,温暖润滑的冰。从颈项、肩胛、压挤外鼓的乳房、背、脊椎、腰、陈香穿了睡裤内裤,再往下,我手就够不到了,我把她屁股捏捏(我每次都觉得神奇,陈香的肌肤最光滑最像白瓷的部位是屁股),“香香呀,可不能这样呀。”

“醒来就睡不着了,”陈香使劲亲一口,“我想哥抱。”

我把陈香紧紧抱住,都把陈香挤得啊啊叫了。

“香香,昨晚回家后,你听到什么没有?”

“听到什么?他们说青蛙好吃,说你好能干。”

“不是,门外的声音?”

“没注意呢,我回家就洗头洗澡了。”

“哦,听过《天鹅湖》吧?”

“《天鹅湖》?听过呀,”陈香哼起了《天鹅湖》序曲,“是不是?”

“嗯,喜欢吧?”

“喜欢,喜欢得不行。”

“我也喜欢。”

“有台录音机就好了。”

“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我俩同时说,“一切都会有的。”

“睡。”

“睡。”

陈香像扭虫虫,扭来扭去,找了个最佳姿势。她叹一声,“真……”。

我接嘴,“真是美好的一天呀。”

陈香笑,舔我右耳朵。这一舔提醒了我,我要陈香睡里侧,她说,“休想,昨天你偷偷跑了,哼,惨痛呀,惨痛。”

“今天不钓。”

“也不行。”

“小芸他们来呢?”

“不开门。”

我把陈香的右边乳房扒出来,我把她乳头捏捏、刮刮,捏捏刮刮,陈香呻唤了,在呻唤里她挤得更紧,指甲抓得更深,乳头硬起来挺起来。这时我才明白,昨天早上陈香“高潮”了。想到这,我下边就动,我把陈香的右手握住,我想它去,又觉得不好。我把她的手放在胸膛上,按着,好像怕它去它最该去的地方似的……

邱长河来的时候,陈香在走廊上晾衣服,我在书桌前、摇晃着看《胧朦诗选》。

邱长河把陈香叫香嫂,一听这,我就晓得事成了。

“杜专员叫你去涪陵看他。”

“他啷个不来白涛看我?”

“嘿嘿嘿,我啷个清楚你俩的事哟。”

我放下一盅盅白开水,“我这里没茶。”

“去山食居,我专门来请你。”

邱长河递我一根“大前门”,我接了,他划着火柴,我不点,他自己点上。

“李哥,李哥,我们要搞大着啦。”

“你们要搞好大的着?”

“也有你的份,走走走,去白涛慢慢吹,我们老板专门等你。”

我不想陈香去,我想她也不想去,面对邱长河的热情,我嘴上还得敷衍几句。陈香笑着,细长的食指点点我胸膛,说,莫喝太多。

我搭邱长河新买的嘉陵50摩托车去白涛。

小清河酒坊的“小清河酒”在涪陵“喝”响了。杜冷丁在全地区“学习十二届党代会精神”大会上指定“小清河”为会议用酒,要当作地区名特产品大力推广,这几天,订单预付款如雪片纷飞,酒坊都忙不过来了。喜上加喜,地区行署要酒坊尽快拿出扩产规划,银行答应给一笔低息货款,杜冷丁近期要来白涛实地考察。酒坊要更名,要气派要响亮,我提议酒叫“清河粮液”,酒坊叫“清河粮液酒业有限公司”,通过。二是我被聘用,当他们酒坊的质量监督专员兼联络员,每月工资60元。邱长河递给我一信封,说是这个月的工资,我大大方方地把这“外快”放进裤兜。还有,监督造酒的,当然酒随便喝啰。酒坊曾老板请我下星期去小清河,要专门摆一台,仔细商谈发展大业。

热热闹闹,意气风发,一群“酒鬼”闹到了天黑。不行,我得走了。一定要走。李桃揪我耳朵(轻轻的),帮我背上背包。我和曾老板手牵手,出山食居后门,邱长河醉了,我上一个小年轻开的邱长河的摩托车。

我没醉,但也有7、8分,凉风呼呼,我清醒得很,我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过油库后,我开,无级变速,比自行车还好使,一加油,轰隆隆沿182县道往王家岭上冲。这一冲,我又不知道我自己的斤两了。

到4工区球场边,球场上在打排球。我下车,和小年轻握手告别,这小年轻是曾老板的侄儿。这摩托可是白涛第一辆现代摩托(军队那种长江750型绿壳3轮摩托车816工区有几辆),招风呀,引人注目呀。小松跑过来,那热情,不让他做点什么还不行,我把背包给他,他哇一声,问,又是什么好吃的?我哪里知道。

陈香、小芸在晒坝迎接。陈香扶我,我让她扶。我的虚荣心还在膨胀,坡底下打球的吆喝声阵阵,像是在对我欢呼,我把兜里的信封给陈香,我说明天去买两个新乳罩。陈香打我,我才发现小芸还在旁边。

胀鼓鼓的背包立在饭桌上,我喝向姨给的茶,向姨问喝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我笑。陈香开背包,陈香说他自己有数。向姨说有数,有数,总有没数的时候。我不得不说了,我说我没瘾,可喝可不喝。向姨指指陈叔,说,莫像有些人。陈叔当没听见,仍伸长颈子翘着下巴看背包。陈香说爸现在自觉多了,爸,是不是呀。陈叔指背包,说,怎么这么麻烦。陈香说这是宝贝,你不懂。

背包打开,先是2条“大前门”,接着是用干荷叶包着的大包小包,陈香把1条“大前门”放回背包,说,爸,给你留一条,他有应酬。陈叔说都拿走,都拿走,嘿嘿,酒呢?向姨说没酒,有也不给你喝。我说陈叔,酒管够。陈香把那个信封滑进背包,拉上拉链。小芸小松跑进来,一下扑到桌上,陈香赶他俩去洗脸洗手。

3只油炸的卤斑鸠,每人半只,陈叔要喝一杯,向姨同意,我就陪着喝一杯,我的喝到一半,陈香拿过去,她给陈叔碰碰杯,她一口喝去了一半,脸一下红了,给我吐吐舌头,再把剩酒给我。斑鸠脆酥,一嚼就化渣。陈香问我吃不吃面条,我说算了,麻烦。陈香说现成了。那就来几撮。

小芸问我看不看女排。看,当然看。小松要我就在这里看,我说明天要去麦子坪,我们在山上看。小松把我瞪着,嘴也不动了。我说你想想,今晚上我们能不能看到女排决赛?小松问小芸,小芸说好像不可以,我说不是好像,确实不可以。喳,喳,喳。小芸先想起,说时差,这是时差。我说小芸比小松学得好。

面条有些多,我没吃完,陈香端过去,接着吃。

我和陈香出门。

坡底下的水银灯熄了,北边的天空有了星星,头顶上的月亮在云层背后,月光把云映出一片圆状的灰白,风清凉。

我说捞“外快”,陈香说难怪中午我左眼皮老是跳,我说你不许我迷信,为啥自己信?陈香说我不信,可它硬要我信呀,我说香香逻辑。陈香箍住我颈子往上爬,我抱起她,她双腿箍紧。我像棵树,陈香像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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