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空无

丰润.空无

发表于 2020-10-04 20:3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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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

睡梦中,我听到了陈香的声音。她在说什么,接着,笑声清朗。

我听到还有其它人,分不清是谁。

陈香又在说,我听她说,陈香不说了,我等她笑。

从前我做过的梦几乎都没有声音。就这事,我还问过一位心理医生。此刻,全都是声音,却不见人。

陈香笑了。

我想起陈香今天要来。

原来,这不是梦,是陈香来了。

我不想马上起来,右手一下下地拍着床。

昨天晚上,陈香就坐在床边。她手里是董亲山孟知了送的长命锁,我手里是董若水孟玉蝉送的手镯。

我说,“收起来吧。”

陈香接过手镯,嗯了一声。

这是陈香进宿舍楼后的第一次出声。

昨天晚上,当着宿舍楼的老师们,我正式介绍了陈香。陈香微笑着,给每个老师点头致敬。

回到房间。陈香紧紧抱住我,我说,“不哭,不哭,我最看不得哭,不管是哪种哭。”陈香真的没哭。接着,陈香坐在床上,痴痴的,可能是没哭出来憋的,脸、颈子、手都泛红。

我递开水,她摇头。我给她打扇,她摇头。我给她长命锁,她接住。我把手镯晃晃,银铃铛的音色比铜铃铛差远了,当然更没法跟陈香的笑声比,我说,“香香一笑,三日绕樑。”她笑,没笑出声。我要她使劲,她摇头。我把手镯递给她,她接着。我说,“收起来吧。”她狠狠点头,“嗯”了一声。

送陈香回去。路上,我讲我父亲,讲父亲在白涛,但不讲如何受伤,不讲枪毙陈氏兄弟。其它的就一带而过。

在陈香家。面对红烧牛肉、白切羊肉,陈叔请求喝一杯。向姨同意了。我陪陈叔。

陈香拿出长命锁、手镯,打开手帕时,陈香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她讲我被李桃揪耳朵。讲山食居的摆设。讲董氏兄弟,讲孟氏姐妹。讲我闹出的又一出同样的笑话。讲讨论这事怎么办才好。讲大家采纳了九师傅的意见,这长命锁这手镯就当是提前祝贺。

陈叔的酒喝完了,我给陈叔添上半杯,向姨笑眯眯的,小芸小松忙着吃他们的。

陈香只顾讲她的。讲“来西”和小狗狗。讲孟玉蝉的小黑马小黑。讲孟玉蝉伤心。讲白涛出了个大土匪。讲我父亲当年在白涛打土匪。

陈香喝了几口水。讲刚才我当着一走廊的老师是怎么说的。讲明天一大早起来包包子,(她把白切羊肉盘子拢到面前,说“不许吃了,我要剁来做馅的”)。她要包32个包子,满楼的人一人两个,包括小丽丽,包括她自己(陈香指我,说,“还有他”)。

小芸小松要,陈香说,有你们的,都有。

陈叔请求再来半杯。向姨不准。

我不要陈香送,也不要遮的。在家门口,陈香摇着我的手,说,“小心点啊,路滑,特别是蛇。”小松递过来一根木棍,小松说,“姐,你这样,人家李老师怎么拿棍棍呀。”小芸说,“傻狗蛋,叫李哥。”

在我房间。我抱着陈香亲着陈香,总觉得和昨天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哪点不一样?我也不清楚。

陈香要重新走电线要安日光灯。我去一楼搬梯子,梯子进了房间,我还是没想明白。

床、书桌、书架都盖上了报纸,是我订的《参考消息》。晾衣绳拆了,还没干的衣物挂在了走廊。

我从开始认字就看“参考”。到了“文革”后期,我上初中时才弄明白为什么大张大张的叫小参考,一本本像薄杂志的叫大参考。

陈香叫我该干嘛干嘛去。我反坐在木靠椅上,趴在靠背,脑壳枕在手臂,我说我就干这码。

陈香从挎包取出工作服、工作帽、线手套,从电工包取出解放鞋。她过来,抱住我头,摇摇,说,“闭眼睛,睡觉。”

我闭眼睛,但没睡。在窸窸窣窣中,我明白了是哪点不一样。

陈香成了俊俏的女电工,连长头发都“没”了。我呢,说话,听话,搭话,挪梯子,递这递那,有时也“钻过”她衣服的下摆,望一眼她的白肚皮、白胸罩,至于那大长腿、圆鼓鼓的臀部,我想看随时都能看到。

日光灯在床对面的墙上,有两处开关,一处在门边,一处在床头,床头还有一个插座,是三相和双相。台灯还是白炽灯,现在的灯罩是淡蓝的,陈香还想有一个粉红的。

中午吃食堂。我去打的,陈香在房间看我的相册。

我的餐具就一个大盅盅一个大搪瓷碗一双筷子一把不锈钢匙。我吃盅盅,4两米饭一份青椒炒土豆丝,用筷子。陈香吃碗,2两米饭一份青椒炒土豆丝,用匙。反正晚上有好吃的,我就没问陈香这点饭菜够不够。

陈香坐正中,我靠边,对面,相册靠几本书立起。

第一张照片是我78年高考后回外公老家、在陈二爷管的磨房前的堤坝上。是田地叔照的。照片上,我站立,右肩倒挎小口径步枪,腰间扎套有弹盒的武装带,我右边是蹲坐的“来西”。

第二张照片是婆婆身边站着3岁的我。在凤城三倒拐的照相馆照的。没两天,婆婆就回老家了。

第三张照片是我和父亲、母亲、外公、陈二爷、妹妹、“来西”。我坐在台阶,“来西”把脑壳搁在我腿上。这照片是72年我和外公、陈二爷从乡下回凤城,在家的院子里照的。

第四张照片是我父亲,55年授衔后,在警备团办公楼前的戎装照。

看到这里说到这里,我和陈香的饭也吃完了。

我们去白涛河。

雨不下了。墨绿的金字山白云缠腰,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秋天真的来了。

陈香哼唱《世上哪有树缠藤》。我俩讨论谁是树谁是藤,结论是都是藤都是树。

说起我俩第一次“撞”上,陈香说我发愣是我在想男人。我说现在呢?陈香说想,时时都想,她大眼睛一个劲的眨,一个劲的“放电”,还没尽兴,就抱住我亲,也不看看宿舍楼就在对面。

一进大涵洞,陈香就“不乖”起来。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不是来不是去,只有我的背合适。走着走着,我的背也不合适了,陈香觉得阴风惨惨,整个人冷嗖嗖的。她溜下来,先要暖背,又要暖胸,她抱着我往上爬。我抱起陈香,横着抱,她搂着我颈子,她舒口长气,脸埋进我胸膛,陈香说找来找去,还是这里最安心。

怎么用电筒呢?陈香说我不管,反正我闭起眼睛的。我只好不用。

我抱着陈香一直走到白涛河河边,我还舍不得叫“醒”陈香。我再次确认自己真是个当家人了。

回来时又穿大涵洞。陈香不怎么怕了,她拉着我手,又唱歌又叫喊,跳来蹦去。为啥会这样?关键在她自己。在大水潭,陈香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她说水里的世界就像在看万花筒,她说漂在水里只有不动不换气,真的会浮起来呢。

宿舍楼静悄悄的。

轻轻关上门,重新在房间扯绳晾衣服。有点像犯罪现场。陈香抖甩衣服,我吓了一跳。我给陈香说我的感觉。陈香在晾着的衣服上瞪我,脸的两边,一边几个白指头。我不由得往下看,我看到了陈香的裙摆、小腿、脚趾头,我隔着湿衣服捅捅陈香的胸部,还有肚腹。我下边没反应,我放下了心。陈香笑,说,“做贼心虚。”

陈香说反了,我是不做贼才心虚。

我躺在床上看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自画像》,看不进去。陈香梳头,她歪着脸看我。

“睡了。”

陈香摇头。

“我睡啰?”

陈香点头。

我给陈香留了半边床。我枕竹枕头,留给陈香的是搭了枕巾的软枕头。

我迷迷糊糊,陈香坐上床,她躺下,她把我的手握住,我困得睁不开眼,我觉得陈香在看我,我就这样睡着了。

我醒来,第一反应是“来西”,马上,我明白是陈香。我和陈香脸对脸,在脸中间,陈香抱着我的手。

在家时,夏天,我睡地板,“来西”的脸常常放在我脸边,对着我出气。

现在,陈香也一样,暖乎乎的,多了一丝甜香。

我右手中指的指背把陈香的下巴摸了摸,接着,我的左手跟着眼睛走,眼睛看到哪,手就摸到哪。轻轻的,轻轻的,这辈子头一回那么轻——额头,眉毛,鼻梁,左脸,耳垂,最后是嘴唇。

陈香说她做了个梦,她梦见大水潭的小鱼,好几条,它们的尾巴不停的在她脸上撩拨,痒酥酥的。……

第二十二天。

上午。没等来陈香。我和这次来的7位新老师一起去张教导主任家做客。

坐,不,是站。站“解放牌”交通车,到乌江大桥东桥头下车。

跟我一起下车的有老余、小郑。另外5个没下,他们急着去会公司医院的女护士。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这样急猴猴这样饿刨刨的,也太没“城府”,更重要的,这不是明摆着给我们小郑姐姐难堪吗?

小郑姐姐长相是有些难看有些困难,但身材好呀。年龄大了半岁1岁,也是没男朋友的未婚女青年呀。况且她本不想来,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来的,这“你我”里边也不仅有我和老余,也有你们5个呀。东桥头离西桥头最多没超过300米,鬼才信走这么点路就耽误了相姑娘错过了好姻缘。

老余说,“太不懂事,太不像话。”

我还真不能“火上浇油”,不能落下“饱汉不知饿汉饥”的话柄。

至于我为什么要提早下车,主要是想让大家看看乌江两岸的风景,了解了解我们所处的环境,我还为此准备了4、5个话题呢。

昨天晚上,老余还请了学校领导。杨校长来致歉,送上贺礼,解释有急事不能参加。荀书记张主任不知私下给没给老余什么,他俩准时赴“宴”。

陈香表扬我有先见之明,垫了10元,多加了3个菜。这都是李桃给我面子。30元8个肉菜每道菜都要分成两份还要旺实还要够吃,确实是李桃的赞助。

席上,两位领导酒足肉饱,就安排了今天这场变相的“相亲会”。

按领导的意思,我可以不参加。他俩把我和陈香大大地表扬了一通,说我是知识分子与工人群众相结合的好典型,说陈香慧眼识珠、为公司留住人材做出了重大贡献……“粉”得我鸡皮疙瘩直冒。

陈香问我去不去。我说要去,一定要去。陈香说医院真的有美女子哟,说着食指成针,朝我屁股狠狠“扎”上一针。我说我这个人好奇心重,不去反倒不安心。陈香说如果很漂亮很漂亮、漂亮得不行的呢?我说再怎么样的漂亮妹妹也比不过香香,我的心呀,早就被4工区的香香妹占领了。陈香说好嘛,去见识见识比较比较也是应该的,免得你分不出个好孬,还说我小气不通情理。我说我就喜欢香香这份自信。陈香说我是谁?哼,我是香香。

上麦子坪的公路把1工区分成南北两块,南边的土坡上是22公司医院,北边的保坎下是宿舍小学幼儿园。

那5个穿着各自认为最好的夏秋装的同事,在路口等着我们。有色心没色胆的小年青。难怪我的陈香那么鄙视。

“相亲会”安排在幼儿园的有石棉瓦蓬的小操场。用小学的课桌凑成一长桌,桌上是一长溜瓜子花生点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我们坐成一排,另一边,年青女人、抱孩子的少妇、中年大妈、再几个大干部派头的男人,他们走来走去,指手划脚,交头接耳。

老于在我耳边说,“牲口市场。”

我向老于要了一支烟,点着,吸一口,往肺里吸。就这一口,我开始了这辈子的正式吸烟。

回来后我向陈香汇报,陈香说很激动嘛。我说是,感到屈辱确实是一种激动。陈香无限同情地把我搂在了怀里。

这天的“相亲会”上,我吃得少,说得少,基本没听,但酒喝了不少。酒是我不喜欢的红苕酒。为啥还多喝呢?我觉得不舒服,是我来这816最不舒服的几个小时。

这种不舒服我不敢给陈香说。

后来,借口撒尿,我溜了。

沿破旧、残缺的石板路,我下到大田湾。山坳里的大田湾村背后有一小片樱桃树。是一个叫田三妹家的。田地叔、李桃、孟玉蝉都说起过这个田三妹和她的樱桃树、奶山羊。我想小狗狗来后,我要订羊奶,又想现在还早,就没去田三妹家。

我到乌江边,坐在还不怎么像鹅卵石的鹅卵石。乌江灰绿,宽阔,奔腾,小卷浪轻声拍打。对岸的江边有趸船,有青石梁,有邱长江的船屋。爬上稀疏的茅草坡,山食居半吊脚楼木板屋黑黢黢的,二楼的窗口有人,不知是不是李桃。

我在过河船上吐了,我从不晕船,但此时天旋地转,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在青石梁梁头用河水漱口洗脸。在我身后,曾烧过儿马“小黑”的尸体,更早些,还有叫邱茂山的土匪。想来,我父亲来白涛离开白涛、也是在这里下船上船。

我到山食居,又洗脸漱口,我在李桃的客房睡下。一睡就睡到了天黑。

回到宿舍楼我的房间,已经快9点。陈香来过,书桌中央竖起了一面碗口大的圆镜,陈香在圆镜里笑盈盈的,这是陈香去年技校毕业、刚参加工作时照的,她坐在家门前。镜架下压着一页信笺,是陈香的一封短信——

哥:

我下午3点到6点半在老地方,在晚,天就黑了,我怕呢。你能来,我会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你不来,我也可以理解。

1982.9.19上午11点6分快20秒了

我用铅笔把第一句的逗号改成了句号,把“在晚”的在改成再。

我冲个澡,换身衣服。老余、小郑已经回来了,我们说了几句。

我背上背包,我去见陈香。

在陈香家。我吃了一大钵泡蛋面,是陈香擀的宽面条,一大泼油辣子,好饱好饱。向姨说去走走,化化食。

我和陈香牵着手,过晒坝,下梯坎,到球场。球场的水银灯已经关了。我俩向左,又向右,过职工食堂。向左,下梯坎,走铁梯子,我俩走到我吓过陈香的那处拐弯,面朝白涛河上游,在铁梯坐下。我开始汇报,陈香靠着我肩。当说到屈辱感时,陈香把我搂进怀里。我拱陈香,我抓陈香的乳房。陈香解开衬衣扣子,解开乳罩扣子。

我的天啊,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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